柴九看见了,不敢动,只把火拨亮了些。
这个动作柴九认得,认了几十年。
师父年轻时,逢着要紧的东西,都是这么往怀里一搂的。
搂住了,天塌下来也不撒手。
如今人昏成这样,梦里搂着的还是师门那点念想。
驮单的背面,是空白的。
火光里,那片空白泛着一点旧黄。
柴九盯着看,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师父梦里要往上面写什么,他只知道,快了。
柳阿菱靠在洞壁上,肩上的箭伤一阵一阵地跳。
她看着柴九守火的那副样子,把枪往膝上放了放,也阖上了眼。
风在洞口打着旋,卷进来几粒雪沫子。
火苗晃了晃。
母盘在林小宝怀里贴着心口。
那个红印子,压着北面两百多里外的一潭黑水。
十五日,头一夜。
……
当家的忽然睁了眼。
那双眼开得极慢,瞳仁比昨日多聚回一点光,先落在柴九脸上。
眼窝陷成两个坑,颧骨把皮撑得薄薄一层,火光照过去,那层皮是透的。
柳阿菱的长枪本来横在膝上,这会儿悄悄端平了。
琴心抬眼,指尖停在琴弦边上。
顾听雪从角落里坐直,盯着那张脸,一眼不眨。
当家的嘴唇动了动,没声。
柴九凑近去看口型,看懂了。
那点气音轻得可怜,几个字分了两回才挤完。
“单子。那半块旧驮单。”
柴九把枕边那半块麻布捧过去。
当家的接了,指头在磨起的毛边上摸了一下,摸得极轻,摸完,那只手就攥住了布角。
这张驮单是当年走货的凭据,一整张撕剩半张,跟了当家的几十年,正面上的字号早褪得只剩个影子。
柴九知道剩下那半张的去处,当年沉货那夜撕开的,另一半早跟着那批货沉进了冰河。
这只手昏沉里使不出劲了,攥住布角倒还攥得死死的,柴九想给它掖进被角,拽了两下都没拽动。
当家的又朝林小宝伸手。
“炭灰。”
林小宝从火堆边拨出几粒没烧透的炭,捏碎了,摊在一块石片上。
当家的蘸了蘸,把驮单翻到背面,翻出那片泛黄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