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就跪在剑门关前,不起来。”
“跪了三天三夜,腿跪得没了知觉。人也没了力气。剑阁铁律不可废,他们还是不肯要我。”
“最后是剑仙大人出来,收下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抖,“她让我去东海商会打杂,跟我说,这也算间接为剑门关效力。”
“后来,我从打杂的做起,兢兢业业,一步一步,爬到了大掌柜。我这一辈子……”
“小心翼翼,八面玲珑,从不跟人翻脸,从不欠人情,活得不像个修士,反倒是像个买卖人。”
“剑仙大人给了我一条路,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现在剑仙大人没了,城墙也没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雾翻涌的远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这辈子都没上过那段城墙。”
“它巍峨耸立之时,我没资格登上去,如今,它倒了……无论如何,我也要爬上去看一眼。”
张东来仰起头,望着那片被灰雾吞没的天际线,眼泪从那张风霜满面的脸上滑下来。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那柄阔剑是他几百年前打造出来的,跟赤眉剑仙的佩剑,款式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重。
他咧嘴笑了一下,抬头看向耿昊,言辞恳切道,“你若当我是兄弟的话,就不要拦我。”
……
板车上,那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孩子们安静了一瞬。接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们没有哭出声,只是望着张东来。
望着这个和他们父辈一样,明知必死,却偏要,自投死路的“傻子”。心中升起无尽崇敬。
耿昊沉默了。
风吹过旷野。
吹花了孩童哭泣的小脸,吹乱了他的思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
“你到不了剑门关。”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剑门关一路杀到赤霄城这段路有多难走。不夸张地说,他全是仗着身板够硬、铁刀够利,一路砍砍砍,硬杀过来的。
没有灵主修为傍身,走这条路就是死路。
而张东来——不过神通修为。
他连剑门关的边都摸不到,进入迷雾就是死。
话音刚落,一个粗粝的声音陡然响起。
“不,他可以。”
铁塔从身后的迷雾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锃亮的光头,魁梧的身板,腰间别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
稍有不同的是,他身上全是血,久战厮杀后的精神也有些萎靡,不像个黑市贩子,更像个屠夫。
他走到张东来身边站定。
随即,从腰间抽出烟袋锅,摸出一枚极品灵石塞进烟锅,而后,咬住烟嘴儿,深深吸了一口。
一口灵烟下肚,他萎靡的精神稍好了一些。
他凝望了张东来片刻,目光复杂之中还带着几分愧疚,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耿昊诧异地看向铁塔。
他认识铁塔很多年了。
张东来介绍他认识的。
早年间他初到赤霄城,进城外猎妖打野,得了些见不得光的货,就是通过铁塔销赃的。
这个光头老汉在黑市里混得极开,战力深不可测,抽灵石当烟叶,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至于张东来和铁塔的关系……
耿昊也一直没摸透。
但两人之间绝对有渊源。
他问过张东来,从未得到过明确答复。
铁塔又猛吸了一口灵烟,抬起头,朝耿昊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在坦陈一个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