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在背后簌簌有声,夏蝉伏在树干上,发出呕哑嘲哳的嘶鸣。
秋节将至,两人一路风尘仆仆,已经赶到渡口。
前头是波涛如怒的大河。沿河而上是京城,渡河而过是北境。
“爷爷在京城,我们不如先去拜会过爷爷,再与他一起去冀州。如何?”
顾净只当程遥青被风沙迷了眼,伸手揩去了她脸上的泪花。动作轻柔至极,浑不似一个习武之人。
“不,我们说好去北境的。”程遥青听到自己开口。
她当时正处于一种奇妙的自卑心中。
顾净是将军府高门子弟,虽然两人相交平等,但是程遥青和他站在一起,总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经过她彻夜不眠不休的思索,程遥青得出了结论:自己先对顾净起了不应当的心思,才会妄想在各个方面都与他相称。
因此,她有些回避见到顾净的家人。程遥青宁愿去北境打打杀杀,也不愿与顾净上京,去到绮罗丛中。
顾净温柔地答应了她:“好,都依你的。”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盖了兕子印的信封,递给驿站的小吏,回头与程遥青解释道:“我先知会爷爷一声。反正我冬天都要到冀州去当值,如今咱们直取冀州,恐怕还比爷爷早上那么一个月呢。”
程遥青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顾净终于察觉到了程遥青的异样,大步流星走过来,握着她有些瘦削的肩头:“青娘,你怎么了,为何如此惶恐?”
程遥青的喉头忽然哽住了。
她想提醒顾净,不要去冀州,更不要去太常山,你即将尸骨无存。
可是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恨比爱长久(纯回忆杀)
◎乡野之女,何堪为妻。◎
程遥青感觉神魂被狠狠一撞,裂成两半。
一部分的自己还在十五岁的躯壳中,另一部分自己好似灵魂悠悠荡荡,飘在半空,看着面前这对少男少女。
她看到自己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心头悲怆从何而来,摇摇头,对顾净道:“没什么。”
顾净多看了她几眼,似乎相信了程遥青的说辞。
他们坐在一叶小舟上,艄公在后头摇桨拍浪,小舟一会被卷到浪尖,一会被抛到浪底。艄公在江上浸淫多年,纵然风高浪急,小舟也未曾被拍翻,反而稳稳地向对岸驶去。
程遥青从船舱中好奇地探出头。奔涌的江水发出怒吼,好似永远不会停歇,不断搅动,拍打,向西而去,几点浊浪从外头溅到程遥青的鞋面上。往远处看,草木苍苍直接天际,秋风一卷,落叶便簌簌而落,将风幻化出有形的具象。
她生于江南,从未见过如此雄壮辽阔的景象,不禁张大了嘴。
顾净伸出手,为程遥青挡住吹乱鬓发的江风。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前朝有诗人登高望江水,怆然而作此诗。我们经过的,正是风最急、浪最高的中段江流。此情此景,好不贴切。”
顾净的声音从程遥青背后传来,嘴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过她的耳廓,程遥青敏感地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