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而流动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斜射的日影中缓缓浮动,如同一层薄薄的、未被惊扰的金色雾霭。院落一侧的石径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留下的湿润痕迹,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正缓慢地蒸腾、收窄、消退,沿着砖缝的边缘向更深处渗去,留下一道道颜色略深的线条,如同缓笔勾勒出的湿润轮廓。
君凡推开房门时,天色已经亮透了。他站在门槛处微微伸了一个懒腰,肩胛骨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一夜安眠后在晨光中重新校准的关节,每一个都回到了各自熟悉的轨道上。昨晚回到房间后,他先是整理了一番从东界带来的衣物和杂物,又打开纳米储备盒清点了剩余的材料和灵石数量,确认没有在海上航行期间出现遗失或受潮的情况。完成这些例行事务后,他靠在窗边望着龙州城外那些在夜色中泛着幽微光芒的山峰轮廓,过了好一阵才躺下。
他沿着走廊朝花园方向走去,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听到一阵短促而密集的碰撞声从前方传来。那声音间隔极短,节奏明快,不像是在劈柴或搬运物品时出的钝响,更像是拳脚相互格挡时的声响,带着一种练习者之间才能达到的默契和对位。他加快脚步,穿过一道拱门,眼前的花园中正有两道身影交错移动。
其中一个是李潇遥,他的身形在晨光中依然保留着君凡所熟悉的那种游走方式,脚步灵活而稳定。另一道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窄袖劲装,身形比李潇遥略高一些,肩背更宽,出拳的弧线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打磨后留下的精准和果断。两人的动作都很快,但节奏分明,像是两股沿着同一水道流动的水流,虽有交汇却不混乱。
花园边缘的矮墙旁,长孙清鸢正靠着一棵石榴树的树干站着,手里拿着一根刚从树枝上折下来的细枝,在指尖随意地绕着一圈又一圈,既没有紧张地观望,也没有上前介入,表情带着一种早就习惯的松弛,如同在看一场已经看过很多次、每次过程略有不同但结局大致接近的日常场景。
君凡的脚步在拱门处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的身形一跃而起,从石阶上直接掠过花园边缘的矮丛,落在长孙清鸢身边,低声道“这是什么人?在御龙峰的地界上找潇遥麻烦?”
长孙清鸢停下手中绕圈的动作,看到君凡已经摆出了准备介入的姿态,不由得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君凡大哥,你误会了。这俩人从小就认识,见面就这样,不用管。”
君凡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上。两人的交手带着一种熟悉感,出拳和格挡之间的配合不需要言语,像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共同练习后形成的一种默契。
“他叫秦嬴。”长孙清鸢的目光也落在那道深色劲装的身影上“沧澜峰那边的,和潇遥哥哥是小,从小就一起修行。他爷爷是上一任沧澜峰峰主,现在已经退下来了。他叔叔秦霄是现任沧澜峰峰主,实力接近神王道神隐境小成巅峰,在七峰峰主中也算排得上号的。”她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快“君凡大哥你不用担心,他们之间都是正常的切磋,胜负分出来了自然就会停手。”
君凡收回目光,手指从镇岳锏的握柄处松开,垂落在身侧。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两道身影继续在晨光中交错移动。
这时,场中的两人同时向后跃开,落地的动作几乎同步,鞋底在青石板地面上轻轻滑过一段,各自稳住身形。秦嬴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湿亮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袖子上一道被掌风划开的裂口,又抬起头看着李潇遥,嘴角带着一丝不满“不错嘛,在外面跑了一年,反应比走之前快了不少。”
李潇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气息比秦嬴平稳一些“你也不差,看样子这一年没少被秦霄叔魔鬼训练。”
秦嬴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李潇遥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距离,然后收回手“不打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这次去听道台,收获不小。我下次也得去一趟试试。”
李潇遥没有多说,只是走到花园边缘的石凳旁坐下,从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喝了一口,杯沿在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弧光“你要是想去,等万宗大会结束之后再安排也不迟。”
秦嬴也走了过来,目光越过李潇遥,落在君凡身上。他的视线在君凡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一个此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轮廓,随即转头看向李潇遥“这就是你带回来的朋友?”
李潇遥点了点头“君凡。”
君凡也朝秦嬴微微颔,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他已经听到了对方的询问,也对这个名字有了回应。
秦嬴的目光沿着君凡的轮廓线走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直白“看着好像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长孙清鸢从石榴树旁走过来,语气带着一种找到机会可以纠正对方判断时特有的轻快“你这可就说错了。君凡大哥在今年听道台上待了三个月,醒过来之后就击败了天阙宫的内门核心弟子。这件事情已经传回西界一段时间了,你平时都在沧澜峰待着,可能没怎么留意,但消息早就在外面传开了。”
秦嬴的动作微微一停“听道三个月?就他?这怎么可能?”
李潇遥放下茶杯“准确地说,是三个月零二十九天,差一天满四个月。”
秦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君凡,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能在听道台待三个月以上的人,放在御龙峰也是少数。”他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君凡面前,“君凡兄弟,有没有兴趣来我沧澜峰?我沧澜峰的综合实力在御龙七峰里可是最强的。”
他的话刚说完,李潇遥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语气带着一种仿佛经过多次练习的淡然“沧澜峰什么时候变成七峰综合实力最强的了?你把镇天峰放在哪里?”
秦嬴头也没回“镇天峰的内部事务你又不管,他们那边那些正式的事务布局反正你也用不上。你跟我之间这种交情,又不看那些名义上的归属问题。”
李潇遥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秦嬴身上,带着一种已经不再需要为这种事情争辩的姿态。
君凡看着面前这两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随即对秦嬴道“多谢好意,不过我目前没打算加入任何势力。”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将来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会优先考虑沧澜峰。”
秦嬴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随意“那行吧,不强求。不过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沧澜峰的大门随时敞着。”
他说完,转向李潇遥,语气微微一收“对了,说正事,龙主要见你们。”
李潇遥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君凡转头看向长孙清鸢“龙主是?”
长孙清鸢解释道“御龙峰七峰各有自己的峰主,七峰之主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峰主。而御龙峰的领袖,则被称为龙主。也就是潇遥哥哥的父亲。”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李潇遥放下茶杯,杯底落在石桌上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秦嬴,是哪一峰的峰主传达的?”他没有直接表现出抗拒,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和随后语气中细微的变化,透露出他对这次召见并不算期待。
“镇天峰直接传达的,龙主亲自点的名,点名要见你和你的朋友。”秦嬴说完,又看了君凡一眼,像是确认这份召见的范围,“不只是你一个人,文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话音刚落,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平稳,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正在靠近。
文仲的身影出现在拱门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边缘滚着一道暗色的细纹,步伐保持着惯常的从容,不紧不慢,路过花园时看到秦嬴也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看样子龙主召见的事,你已经说过了。”
秦嬴点了点头“刚说完。”
文仲的视线转向李潇遥和君凡,没有过多寒暄“那就走吧。龙主正在驭龙殿等着。”
李潇遥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君凡也站直了身子。长孙清鸢将手中的细枝放在石桌上,跟在几人身后。秦嬴已经先一步走向院门的方向,步伐轻松,像是通知完这件事后他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一行人穿过院门,沿着石径向镇天峰的方向走去。路面的石板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中有细小的苔藓,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反光。
文仲走在前面,步伐依然保持着他惯有的节奏,像是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年,已经不需要刻意去调整步幅和度。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平稳的叙事节奏“驭龙殿的选址比较特别,位于镇天峰山腰的一处天然石台上,地下是上古太心龙的龙骨。那条龙在数千年前陨落时,正好落在镇天峰这个位置。据说当时的御龙峰初代峰主现龙骨后,便决定将主殿建在龙骨之上,驭龙殿的基座——那一层灰白色的整面岩石——其实就是那条龙的颅骨。”
君凡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脚下没有减。他听说过御龙峰的由来,但关于这座主殿具体建在什么位置、下面压着什么,此前并没有人详细描述过。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径正在逐渐变得陡峭,地面的颜色也在缓慢地变化,从浅灰逐渐过渡为带有暗金色脉络的深灰色石层,如同正在向某个更古老的层位靠近。
文仲的声音继续从前方传来,平稳如旧“驭龙殿的殿门正对着那头太心龙头骨的方向,殿内的主座就设在龙骨眼窝的位置。殿内的地面在特定时刻会微微热,那是龙骨残存的本源在顺着大地脉动循环,每隔一段时间以固定的节律在基岩内部流动,由骨质的中心沿着裂缝和孔隙向外渗透。”
镇天峰的轮廓在他们眼前逐渐展开。山势从底部开始收紧,坡度比此前看到的其他几峰都要陡,石径沿着山壁折返而上,每隔一段便有石栏和歇脚的平台。君凡跟在文仲身后,没有抬头看顶,只是沿着石径向上走去。
前方的山体在视野中收窄成一道深色的柱状,边缘处偶尔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均匀,一排一排,呈斜向排列,与岩石的天然纹理形成了方向上的交错。山风从上方灌下来,带着一种比地面更加干爽的气息,穿过石径两侧的灌木和矮树,出低沉的呜呜声。
在转过一处突出的岩角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建筑不高,殿顶是平缓的弧形,与周围的山势几乎等高。殿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石柱,柱面上刻满了细密的云纹和龙纹,线条的走向随着柱体的弧度自然弯曲,在日光下呈现出连续的、如同活物般的流动感。殿门敞开着,门洞内光线偏暗,看不清内部的布局。
文仲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了正前方的位置“少主,请。君凡小兄弟,你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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