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劈开伏龙海域厚重的雾气时,天浪城码头的轮廓如同一片沉睡在金色水面上的巨兽脊背缓缓显现。数不清的桅杆如同森林般矗立在岸边,帆布在湿润的海风中鼓胀又松弛,出沉闷的拍打声。码头延伸入海的部分由暗赤金色的巨石垒成,石缝中嵌着细碎的龙鳞状贝壳,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斑驳的光晕。
君凡被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唤醒。他翻身坐起,推开圆形舷窗,潮湿的海风裹挟着一股奇异的咸腥味灌入船舱,其中混杂着龙元独有的浑厚气息与海产品特有的鲜腥。窗外,天浪城的轮廓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数不清的船只泊在码头两侧,桅杆如林,帆布如云,岸上的建筑层层叠叠,沿着一道舒缓的坡地向上延伸,直至消失在远处蒸腾的雾霭中。
这就是伏龙洲的主要城池之一。
君凡站在窗前,目光掠过那些高矮错落的建筑。有的以整块龙骨为梁,有的用暗金色的珊瑚岩堆砌,还有些屋顶上铺着巨大的鳞片状瓦片,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码头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木箱搬运的碰撞声、异兽低沉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永不停歇的市井交响曲。即便是魔都最繁华的港口,也不及此处的十分之一。
“君凡,准备下船了!”门外传来李潇遥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迫切,像是急切地想要踏上这片阔别已久的土地。
君凡嘴角微微一勾。当初离开东界时,李潇遥一脸抗拒,说自己“真的不想回去”,如今船刚靠岸,反倒比他还要急切。他在外面漂泊了大半年,嘴上说着不想家,脚步却比任何人都快。
洗漱收拾之后,君凡走出船舱。李潇遥和长孙清鸢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了,海风吹动两人的衣袍,晨光在他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三人顺着楼梯走下客船,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脚下的暗赤金色岩石传来微微的温热感,龙元的气息比海上更加浓郁,仿佛整座城池都浸泡在古老的龙脉之中。
君凡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有在人群中看到赵晟蒂和他弟弟的身影。他们大概在更早的时候就下了船,又或者去了别的方向。君凡没有刻意寻找,那兄弟俩本就是在这片天地中漂泊的人,相遇是偶然,分别也是常态。只是楚勋的消息,让他觉得这片陌生的土地忽然有了一条隐秘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一道细线,牵着他的心。
“君凡大哥,伏龙洲天浪城的码头可是洪荒界出了名的。”长孙清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指着不远处几个巨大的摊位,“这里出产伏龙海域的各种海洋产品,还有一些海底的稀有矿石。整个西界,有一半的海产和矿材都是从这座码头流向内陆的。”
君凡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两旁的摊位一字排开,一眼望不到尽头。有的摊位上摆着西瓜大小的圆珠,通体浑圆,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码头上有人专门用小推车运送。李潇遥告诉他,那是龙珠,伏龙海域深处的龙脉蚌所产,可用于炼丹和阵法布设,是这片海域独有的产物。
他的目光被一个摊位上的生物吸引住了。那是一只巨大的八爪鱼……不,他已经无法用“八爪”来形容它了。那生物的体积比一个一米八的成年大汉还要庞大,墨青色的触手共有十条,每一条都粗如成年人的大腿,触手内侧密布着暗金色的吸盘,在光线下微微亮。李潇遥说,这是因为洪荒界的洪荒之气导致了它们的祖先变异,后代才长成了这般模样。
“这种十爪鱼的肉质极为鲜美,”摊主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出的粗粝痕迹,“在海底生活多年,道统原力的含量极高,修士食用之后对道统原力的恢复有奇效。公子要不要买一条回去尝尝?”
君凡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接下来,他看到了各种在魔都从未见过的珊瑚石——有的通体赤红,有的泛着幽蓝,有的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孔洞中偶尔有细小的光芒闪烁。还有奇异的海洋灵草,叶片如同流苏般垂落,在水中轻轻摇曳时散出淡蓝色的荧光。那些稀奇古怪的鱼类、贝类、藻类更是数不胜数,有些贝壳大得足以装下一个成年人,表面的纹路如同古老的符文,层层叠叠,仿佛记载着这片海域亿万年来的记忆。
码头上的人流越来越密集,货物装卸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些体型庞大的海兽被驯服后牵在岸边,有的背上驮着沉重的货箱,有的口中衔着粗大的缆绳。空气中弥漫着海盐、龙元、鱼腥和灵草混合的奇异气味,陌生而鲜活。
君凡正拿起一串用珍珠和贝壳串成的手链端详,那是一串细碎的白珍珠,中间夹着几枚暗金色的贝壳,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指尖微微凉。长孙清鸢在旁边试着将一串同样的手链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对着光转动,欣赏着珍珠折射出的光泽。
就在这时,君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感知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不需要刻意调动,混沌无极观摩法带来的第六感已经自动运作。那些杂乱的脚步声、摊主的吆喝声、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之外,有几道气息潜伏其中。它们混在人群里,如同水中的暗流,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锋芒。
君凡放下手链,目光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侧头,低声道“似乎来者不善。”
李潇遥站在他左侧半步之外,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龙形玉佩上,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衣袍下摆,目光却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东边六个,南边三个。”
君凡的感知同步铺开,补充道“西边还有五个。”
长孙清鸢听到两人低语,正要询问,却被李潇遥一个眼神止住。他的目光落在北面码头的延伸处,那边地势开阔一些,货箱稀疏,人流较少,有几座废弃的栈桥延伸入海,远处是一带低矮的礁石滩,再远处便是墨青色的海面,视野开阔,无处藏身。
“朝北边走,”李潇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风中的细语,“那边地形开阔,就算是打起来,也不至于伤及无辜。”
“走。”
君凡的身形骤然一动,如同一道被风吹起的轻烟,瞬间掠出数丈,朝着北面开阔地带疾驰而去。他的步伐极快,衣袍在空气中带出轻微的撕裂声,沿途的摊贩和行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回头时那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十丈开外。
李潇遥的动作更加直接——他一把将长孙清鸢扛在肩上,脚下的步伐如同贴着地面滑行,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紧跟在君凡身后。长孙清鸢被他突然扛起,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袍,低声叫道“李潇遥,你干嘛?放我下来!”
“别吵,有敌人!”李潇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脚下的度丝毫没有减慢,海风灌入口中,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吹散。
长孙清鸢这才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李潇遥的肩膀向后看去。码头上的人群中,十几道身穿紫黑色衣袍的身影已经不再掩饰,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跃起,在屋顶、桅杆、木箱之间腾挪闪跃,如同十几道穿梭在阴影中的箭矢。晨光下,他们的衣袍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那颜色她认得——是腾蛟门的标志。
君凡率先抵达北面的开阔地带,这里的码头已经接近尽头,货箱稀疏,只有几座废弃的木制栈桥伸入海面,栈桥的木桩上长满了暗金色的藤壶,在海水中微微晃动。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紧随其后的李潇遥和长孙清鸢,又望向那些在屋顶和树梢间跃动的身影,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的关节,出轻微的咔嚓声。
李潇遥放下长孙清鸢,也站定身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合围的紫黑色身影上,眼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兴奋,如同猎人等待猎物落入包围圈。
“既然他们穷追不舍,”君凡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笃定的冷意,“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潇遥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与他面容相符的从容“正有此意。”
紫黑色的身影在码头北侧合围,一共十四人,沿着栈桥边缘排成一道弧形阵线。为那人面容瘦削,颧骨高凸,下巴留着一撮短须,目光如同两柄刮刀般扫过三人。他的衣袍质地比其余人更加精细,边缘绣着银灰色的暗纹,腰间的佩刀刀鞘镶嵌着一颗暗绿色的宝石,散着若有若无的森冷气息,明显是这群人的领。
长孙清鸢看清了那些人的穿着——紫黑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蛇形暗纹,那是腾蛟门的标志。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愤怒起来,正要开口呵斥,却被李潇遥伸手拦住了。
“你们是腾蛟门的人?”长孙清鸢的声音依然带着怒意“你们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为那人直接无视了她的质问,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半分。他的视线越过李潇遥和君凡,像是在审视两件器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李公子,我们可是恭候多时了。”
长孙清鸢的怒意更盛,但李潇遥已经侧身挡在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鸢,去后面。”
长孙清鸢看着他认真起来的神情,嘴唇微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缓缓退到数丈之外,站在一处废弃的栈桥入口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紫黑色的身影。
君凡和李潇遥并肩而立,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好是各自最能挥的间距。君凡的右手微微张开又合拢,感受着指尖的触感,道统原力如同被唤醒的河流在经脉中奔涌,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对自己的力量有了清晰的把握。
腾蛟门领头的男子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落在木质地板上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李公子,你离开伏龙洲的这段时间,我们找了你不少日子。玉京子长老说你往古玄州去了,我们便派人沿途候着。天浪城是西界的门户,你要回家,这里是必经之路。我们等了不少时日,今日总算把你等到了。”
李潇遥没有说话,目光在对方腰间那柄镶嵌暗绿色宝石的佩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
那男子继续道“玉京子长老让我们带一句话——龙渊山脉那次事情,不是躲就能躲掉的。你早晚都得面对,不如乖乖的跟着我们回去,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免得连累身边的人。”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君凡,显然“身边的人”指的就是他。
李潇遥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海风在两人之间穿行,木制栈桥在海浪的冲击下出轻微的吱呀声。过了几个呼吸,他的声音才从唇间逸出,平淡中带着一丝锐利“玉京子既然让你们来传话,怎么不亲自来?”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锐利,“是不是上次在枫丹城密林里,吃了亏,不敢亲自来见我?”
那男子的脸色微沉,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他不再废话,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
空气中的道统原力开始波动,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那些紫黑色的身影同时动了,如同一张收拢的网,朝着两人覆盖过来。
君凡感觉到李潇遥的身体微微绷紧,那是战斗前的蓄力,如同一根弓弦被拉满,等待着松手的那一刻。他的右手一翻,一柄古铜色的长锏从纳米储备盒中闪烁而出,锏身在海风中出一声极低的、如同龙吟般的嗡鸣,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柄沉厚古朴的镇岳锏,仿佛也在等待着这一刻。
李潇遥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龙形玉佩上,指尖微微用力,一道细细的光芒从玉佩中流出,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他身上那袭白袍的边缘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泽,如同一层薄薄的护甲,无声地贴合在衣袍表面。
海风骤然强劲起来,浪涛拍打栈桥木桩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和猛烈。天浪城码头的喧闹声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这片废弃的栈桥区域,仿佛从整座城池中被割裂出来,凝固成一枚与世隔绝的时间琥珀,等待着即将在内部爆的风暴。
战斗,一触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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