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清瘦、却不佝偻,暗纹藏青真丝唐装,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寻常江湖大佬的凶戾横肉,眉眼温润,鼻梁端正,看着更像一位在唐人街教书育人的大儒。
唯有一双眼睛,深不可测。
他拾级而下,脚步不快,每一步落在石阶上,都带着岁月沉淀的稳重,目光越过院内两名习武弟子,径直落向月洞门外的江辰,脸上露出一抹不深不浅的弧度。
“江先生,久仰。”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苍老却清亮,穿透力极强,渗透庭院沉静的空气,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欣赏了一出节目的江老板这才抬步,从月洞门内走出,不紧不慢穿过整片青石庭院,距离老人三步外停下,“戚老折煞晚辈了。”
简单的开场白,尽显教养。
戚老爷子的笑意微微加深几分,目光落在某人温文尔雅的脸上,“这里是阿美莉卡,从来不以年岁论资排辈,江先生屈尊纡贵,才是对戚某的抬举。”
短暂的寒暄过后,没有过多的废话,老人侧身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态,“江先生,请。”
“多谢戚老。”
几人离开庭院,进入正厅。
正厅格局古朴大气,雕花木质梁柱纹理深沉,经年沉淀的木香漫在空气里,温和去躁。四壁悬挂着几幅老旧字画,纸页微微泛黄,皆是早年海外华侨名流留存的笔墨,字里行间无声泄露出百年侨堂的底蕴。
厅中对称摆着整套红木太师椅,中间一张宽大八仙桌,桌面光润透亮。
两侧靠墙静默立着八名黑衣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目光锐利沉敛,全程垂手伫立,不看来客,不语不动,气息内敛,将气氛烘托得庄重森严。
客气,是有限度的,过犹不及,戚老爷子径直走到主位落座,然后抬手示意身侧侍者。
而江老板坐在下首,乔治立于身后。
侍者躬身上前,动作轻缓无声,取来两套薄瓷茶具,沸水入壶,洗杯、斟茶、分盏,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两杯清茶落定,侍者退身入侧门,厅内彻底安静下来。
戚老爷子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江辰身上,不疾不徐开口:
“江先生深夜到访,想必是有事相商,但凡戚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老爷子沉浮一生,快人快语,相比之下,作为后辈的江老板倒是拐弯抹角了,
“恰巧来三藩市,此次只是单纯的来看望戚老。”
戚老爷子笑了笑,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缓声道:“近年来,我们洪门一直享受着贵会的资助,洪门帮众以及海外华人因此受益者无数,所以江先生不必有任何顾虑,但说无妨。”
洪门。
起源于明末清初。
也就是人尽皆知的“天地会”。
基本纲领,义字当头。
晚清时期大量华工下南洋、赴美洲,洪门随之出海,在海外华人社区落地,从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发展至今,世界各地都有洪门堂口,在保护华侨不受欺压、团结海外华人方面起到了重大作用。
每一处的唐人街,几乎都有洪门的身影。
“作为同胞,在海外打拼,理应互帮互助,戚老不必介怀。”
“江先生如果实在不愿意说,那戚某可就不问了。”
戚老爷子垂眼,轻轻吹了吹茶汤。
“……其实晚辈还真有一事想求。”
话音一落,场面沉寂了三秒,然后两人都笑了。
笑声过后,作为洪门核心人物的戚老爷子抿了口茶,笑意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看来江先生今晚的时间并不宝贵。”
对啊。
兜来兜去。
不是浪费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