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奏时曲调疏缓悠远,指法轻缓雅致,勾挑捻轮皆从容有度,没有半分刻意炫技,清冷琴音漫过整座阿房宫,将所有奢光靡色都压得淡了几分。她神情始终静默,无笑无愠,目光落于琴弦之上,心无旁骛,彷佛不是坐落顶级的销金窟高台,而是空山古院、月下亭台。
随着指尖骤然提速,曲风陡然更迭。
急促轮指层层炸开,弦声叠叠而起,清寒曲调骤然翻作疏狂凛冽,密集琴音如碎雨敲阶、长风掠谷,铮铮铿锵。
光影明明灭灭,落在她清冷的侧颜之上。
“你给人家开多少工资?”
杨卿画又忍不住道。
“商业机密,请卿画姐见谅。”
“……”
杨卿画横了他一眼,看向台上温知予的眼神,罕见的透出一缕欣赏,“这样的女孩子,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阿房宫是正规合法的经营场所,她也是靠才华吃饭。”
江老板言简意赅,嗓音不轻不重。
杨卿画莞尔一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台上,温知予指尖翻飞极快,腕骨纤细干净,动作行云流水,姿态始终端雅自持,抽走了八方宾客的神思,也恍惚了他们的目光。
尤其是头次慕名而来的新客。
走南闯北,见惯了各个城市的风月声色、艳舞欢歌,又何尝见过这般模样?
曲至尾声,繁弦渐收。
急促凌厉的弦音慢慢疏落、放缓,重回空灵悠远,最后一指轻拢,余音袅袅,绵长清冷,在空旷大厅里缓缓回荡、消散。
温知予垂手收势,指尖轻贴琴身。
现场静默两秒。
而后,压抑至极的掌声轰然响起,温和却隆重,经久不散。
十多分钟后。
征服全场的温知予低调来到大厅一角,恭敬低眉,“江先生。”
“坐。”
杨卿画已经走了,桌上那杯“苦海泛舟”也已经空空如也。
看来味道还是不错的嘛。
女人,总是口是心非。
通过空杯所放的位置,温知予肯定知道刚刚这里还有别人,但是肯定不知道是一个女高官,顺从而乖巧的坐在杨卿画坐过的高脚椅上。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甚至人家还要以身相许,但是近距离看着那冷调的瓷白皮肤,江辰还是为这姑娘的姿色感到称赞。
杨卿画刚刚的话不太中听,可是不无道理。
如果不是家道中落突遭变故,对方怎么着也不会“沦落至此”。
“走?为什么要走?”
声音如玉珠落盘。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再登台演出。”
江老板没忘,他拒绝人家的报恩不嫁,但是随后给万文亚牵了红线。
“这是我的工作。只要阿房宫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弹下去。”
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里看不见虚情假意,只有知恩图报的坚定决心。
“那你父亲出来了呢?你还要在这里工作吗?”
江辰调侃。
作为老板,他有原则有底线,也有实力保护自己的员工,但是就算手眼通天,也抵不住世俗的偏见。
不对。
不是偏见。
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这样的澹然才女大家闺秀,不应该在这里抛头露脸,她的舞台,应该在歌剧院演奏厅那样的地方。
“我爸不是江先生想像的那种人,他很开明,只要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他都会支持。”
没了台上的清冷疏离,温知予抿嘴一笑,古墨山水画瞬间生机盎然,有了灵魂,“而且换个地方,我还去哪里找这样的高薪工作,我爸在里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出来了,作为女儿,我肯定得好好报答他吧,这些都需要钱。”
江辰记得,她爸不仅被冤枉,而且家都被抄了,要不是有幸碰到他这个良心老板,人世间势必又会增添一桩苦难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