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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淮安的巡抚衙门,她虽然恨不能立刻就去运河旁巡视,却仍有几件不得不先做的事。
巡抚之下统摄政务者,为三司。
其中,都指挥使司总领军务,听命于兵部,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与巡抚在政务上甚少有往来交接。但其他两司,却都是她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
布政使和按察使已经在前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她从画屏後绕出去,先道声辛苦,然後再问这几日可有什麽事端。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显然是没有的,若有,早就派人快马送信去淇州寻她了。
但她也不是叫这两个人过来闲谈的,她说没有就好,“因淇州受灾严重,我便尽顾着淇州一些,如今料理好了那边,也该办办漕运的差事了。”
下首二人对视一眼,当着姚栩的面,并不敢露出什麽明显的表情,布政使姜定勋执掌钱粮出纳和税收户籍,闻言率先接话,“漕运这边下官一直叫人仔细盯着呢,近来运河上水波还算平静,漕船往来一向通畅。”
她说那很好,“待我几日後去看过了,正好再呈一本奏疏给皇上,叫他也放心。”
她是个不爱虚礼的人,场面话懒得多说半个字,放出了自己要巡漕河的消息,又留他们用了一盏茶,便叫散了。
一连数日,月仙哪也没去,安安生生地待在巡抚衙门後堂,期间除了接了京师的回函,再没有任何动作。
捏着那张铅山奏本纸,她有点哭笑不得,看来临行前嘱咐乔怀澈的那些话,似乎没能派上用场。
曾经沧海难为水。
如果她记得不错,元稹作此诗,为的是悼念亡妻。
皇上可真会揶揄人。
送信的锦衣卫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前的侧影,姚栩兀自垂着头看回文,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四日前,在明德宫,他亲眼目睹,皇上封存奏疏的时候,眼中似有千般留恋丶万般不舍。
他不懂,雷厉风行的皇帝竟会为臣子露出如此惆怅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神情,而窗边读信的姚栩,脸上并没有普通臣工接到皇上回文时的忐忑,她整个人都是松弛且随意的,难道因为娶了长公主,所以看皇上的批文也只当做家书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虽然不忍打破这份安宁,却还是开口问道:“大人,您何时再送下一封奏疏回京呢?”
她回过神,有点为难地沉吟片刻,“明日我要去巡视漕运的情况,不过若要上本,还须再等些时日。”
这会子,她要巡视漕运的消息,怕是早就在淮安衆官员耳中传遍了,明日若是不出意外,她绝对抓不到任何破绽。
锦衣卫眼中闪过一阵失落,“有人在京里,一直等着您的音信呢。”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皇上怎麽忽然间转了性子,是因为许久没见的缘故麽,居然叫人带这麽直白的话来。
京外官员具本奏事,按规矩理应由通政司经手,皇上由着性子调动锦衣卫来回传话,这并不合宜。
更何况她和漕运派官员即将有一场“恶战”,如果落下这个把柄,纵有皇上回护,仍然是在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窗外蝉鸣聒噪,她听得不耐烦,索性阖上支摘窗,正色道:“烦请替我转告皇上,若是有紧急事端,我必然会派人八百里加急入京,但若只是寻常政务问题,就不劳烦缇骑奔忙了。”
锦衣卫碰了一鼻子灰,姚栩的话确实有理,但姚栩并不知道,他们除了奉皇上之命护卫在侧,还要将她的动向回传,这一桩才是他们最重要的差事。
于是也不再多说,只朝她行了个礼,沉默着转出去,巡抚衙门的东北角的院子原是给巡抚家眷的住处,被姚栩很大方地拨给了锦衣卫住。
他刚进院门就被万荣拦下了,“你是哪个差上的?我怎麽瞧着你眼生?”
此言一出,身後各自忙活的锦衣卫们立刻围了过来,他闹了个大红脸,忙不叠躬身回话道:“不怪千户没见过,皇上月初临时叫选几个骑术精湛的,小人林山,有幸补了这个缺。”
万荣觉得这名字耳熟,“你是不是先前跟着临川侯世子?”
林山点头,“难为千户记得,皇上当时急等着要人,多亏有世子提携才选中了小人兄弟二人,小人先来送信,弟弟留在京师待命。有幸一道办差,这是难得的缘分,今後就仰仗各位了。”
万荣这才咧嘴一笑,“皇上对姚大人真是好得没边儿,咱们当这份差,除了路上那几天辛苦,旁的时候可比歇假还舒坦。”
他回头扫了眼身後面阔五间的屋子,“你上里面寻个床铺好好安置吧,这几天没什麽需要回禀的,等轮到你,少说也得半个月後了。”
没想到第二天,巡抚衙门里就炸了锅。
万荣一脚踢*开门的时候,林山还在小憩,被这动静惊得从榻上直接摔了下来,他躺在地上吸着气问:“您这是怎麽了?”
万千户脸色煞白,他说你赶紧收拾一下,姚大人出事了,详情都在信上,消息立刻就要送进京。
这下林山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信函往身上一揣,翻身上马便走。
他日夜兼程,吊着一口气,不到三天就赶回了京师,直到将信放进戴春风手里,整个人才松了弦丶卸了力。
皇上双手抖得厉害,明德宫的内监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上前帮他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