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就是不说。那脸上的表情好像骂了人。
除夕夜,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明宇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蒜蓉西兰花,又热了昨天吃剩的半只烤鸭。菜摆在桌上,冒着热气,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孩子的小推车。
吃到一半,宋明宇的手机响了。是他爸。
“嗯……嗯……行……知道了……爸你那边咋样……嗯……好……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他对庄颜说“我爸在爷爷那儿呢,说爷爷精神还行,吃了大半碗饺子。”
庄颜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宋明宇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妈。
“妈……嗯……吃了,她刚下班……姥姥呢?……嗯……行,您也注意身体……好……新年快乐。”
“姥姥今天精神还行,”宋明宇挂掉电话,对庄颜说,“我妈说姥姥吃了小半碗粥,还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庄颜又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你就不能先打电话问候长辈?让爸妈主动给你‘汇报‘像什么样?’’
“哪那么多事儿?我哪知道老人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打电话合适。”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个人的年夜饭,全靠电话里的只言片语撑出了点年味。
“咱爸咋样,看起来,一年没见了,身体还行?”
“挺好的,比我还精神。我们主任让我准备弄职称呢,我懒得弄,随便提了一嘴,我爸把我训一顿,让我抓紧弄。说有用。”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训你训的对,这还用问爸吗?当然是越早弄越好!”
“切,又不是技术职称,我一个办公室的,行政职称,有什么屁用?”
“职称跟工资挂钩呢!怎么没用?”
“就那点儿工资?三百五百的,真是苍蝇肉,我还用那个?北京的房子涨了,咱们8千6百多一平买的,现在一万三四了。。。”
“啥?一万三四?谁说的?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庄颜菜也顾不上夹了,眼睛瞪的老大。
“谁说的?我爸呗。咱们两套,你算算涨了多少钱。。。过完年四月交房,精装修,往外一租,贷款压力也没多少了。。。我爸说了,说北京的房子还得涨呢,让我们先别动,就那么放着就行。。。”
“一万四一平米了还涨?疯了吧?那谁能买的起?!”
“嗨,谁知道呢,怎么也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皇城根儿底下,有本事的人都往那跑呢,房价只会升不会降,我爸还说,他朋友说,再往后不但会升,还是窜火箭的那种。。。。”
庄颜的心听的怦怦直跳。
她脑子里飞的算了一下。两套房,每套一百平左右,买的时候八千九一平,现在一万四——每平米涨了五千一百块钱。一套房涨了五十多万,两套房就是一百多万。这才几个月?八月买的,现在还不到二月,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也……太快了吧?”她说。
“爸说的,应该差不离。”宋明宇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含混地说,“管他的,走着说着呗!”
庄颜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日日夜夜担心的事,让她焦虑到睡不着觉的事,让她拼命省钱、拼命攒钱、拼命跟宋明宇吵架的那些事——就这么轻易地、轻飘飘地,被一个“涨了”化解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买卖?
她不是不高兴。她当然高兴。一百多万,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可她心里同时升起另一种感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感觉——嫉妒和不甘。
如果挣钱这么容易,财富的增长这么容易,那她这些年的奋斗算什么?
她拼死拼活,像陀螺一样连轴转,身上担负着重大的责任,一个判断失误可能就是一条人命。一个月工资四千块,这还是涨过以后的。四千块里,要是分两千八给冯姨,剩下一千二,买几罐好奶粉啥都不剩了。
保姆挣的,确实是辛苦钱。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冯姨在她眼里,一直是个“花钱请来干活的人”,她嫌她油大,嫌她顶嘴,嫌她不够虔诚。可此刻她忽然站在冯姨的角度想了想——一个月两千八,每天从早忙到晚,哄孩子、做饭、打扫卫生,过年也不能早回家。这份钱,挣得确实不轻松。
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说很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