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阿良变了个模样,抽条了长高了,面庞上有了刚毅的神态。只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时,仍是当初上蹿下跳的皮小子。方绍伦欣慰地拍着他肩膀,“阿良回来了!”阿良是孤儿出身,他入航校要政审,冠的是方姓,过年自然也是回方家。老管家和孙妈迎出来,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没有不欢喜的,七嘴八舌地表达着问候和关心。“孙妈!您身体还好吗?想死您做的酸汤米线了!”“好着哩,今天你孙叔在小厨房安排了席面,酸汤米线明早给你做。”“谢谢孙叔!就知道您疼我。”阿良也毫不见外。“你原先在大少爷院里的屋子拾掇干净了,快把行李拿进去,收拾收拾来吃饭。”“是!”他跟着方绍伦穿过庭院,一路叽叽喳喳汇报着在航校的近况,脚步突然停下来,笑声也戛然而止。前方款款走来一位少女,剪着齐耳的短发,白净面庞上是略显羞涩的笑容,明明盼了又盼,真见面了却只能低声问道,“你回来了?”阿良手中的行李“啪”一声掉到地上,他忸怩地摸着后脑勺,“四,四小姐……”青梅竹马的小儿女,整年不见面,那份激动之情简直溢于言表。方绍伦会意地点点头,“你们聊两句,我先回房,晚点再上来说话。”他径直回到房间,往立柱大床上一躺,窗外遥遥传来鞭炮声,明天就是除夕了。脑海里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去年过年,宾朋满座,开怀畅饮的情形……张定坤在簇拥的人群里侃侃而谈,引导纠结观望的众人入股棉纱厂,展望未来。棉纱厂今年的效益据说相当不错,袁闵礼管理有方,张三爷留在沪城的人脉仍发挥着销货的作用。入股的股东个个喜气洋洋,不少人到方家来问三爷什么时候回来?在华国人的概念里,再忙再累,年总是要过的。老管家疲于应付,只能搬出老一套说词,“三爷出国啦外国人可不管咱过年的事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方绍伦听在耳朵里,尴尬之余,却也无法抑制地涌起了思念。怨是真的怨,想也是真的想。尤其在这种“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时节,你在哪里?跟谁一起过年呢?他并未在思绪中沉浸太久,阿良叩响了房门。“这么快就聊完了?”他难得好心情地调侃了一句,将一个红封扔到他怀里,“提前给你压岁钱,怕明儿喝醉了。”阿良入读航校,是方绍伦月例供养,不走府中公账。他怕他面子薄,都是发红包的形式一次给足。方府的除夕宴历来是一场大团圆,本地铺子的掌柜就算在家吃了年夜饭,也会赶来喝杯酒。这样的场合,方家两个成年的少爷是躲不掉的。今年可没有人再帮他挡酒了。阿良打开红包瞅了瞅,将外币退回来一半,“大少爷,你用不着再给我这么多了,我选上去美利坚受训了,往后我的花销学校会负担。”“真的?好小子!可给你少爷长脸了!”方绍伦赞赏地拍着他肩膀,把钱塞回他兜里,“那正好用得上这外币,省了兑换。要去多久?”“说是十个月,过完年就走。”“出了国好好学,别给咱华国人丢脸。”“那不能够!”阿良神气地叉腰,“航校体能训练,我回回拿哩,说要以笔为剑以墨为锋……我写不来文章,但我一定会学会开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