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水道:“百里思舟……哼!江湖上都说他神通广大,依我看,不过是个瘸子。”
毕承明听李少水这般狂言,心中不服,脸上却依旧堆着笑。
他原想拿百里思舟来唬一唬李少水,谁知李少水全不当回事,只得另寻话头,道:“李大人带着这几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是要往宰府去?”
李少水冷冷道:“毕承明,你少管闲事。知道得太多,于你没什么好处。”
毕承明又道:“方才小的见宰府门口有人搬东西进进出出,好不热闹。莫非宰大人今日要纳妾?”
李少水道:“算你有眼力,正是。这几位姑娘仰慕宰大人已久,一心盼着进宰府去,我们自然要好生款待姑娘们。”
戈翠芹、王衣淑几个一路颠簸来到龙溪,早已认了命,别无他路。纵然李少水说的不是实话,她们也只是默不作声。
毕承明听了,也不答话,只把眼光在众女身上一扫。
但见虞人儿白发如雪,神色淡淡;戈翠芹低着头,两手绞着衣角;王衣淑一足微跛,却挺着身子;后头陆玉贞、何月娘两个,一个面冷,一个眼圈儿还红着。
毕承明看在眼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毕承明又堆起笑来,问道:“既是宰大人的喜事,到时府上摆喜酒,不知小的可有这个福分,也讨一杯吃吃?”
李少水斜着眼瞧去毕承明,哼了一声道:“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告诉你。”说罢,李少水也不再理毕承明,领着众女径自去了。
毕承明立在道旁,拱着手道:“多谢李大人。”眼看那一行人渐渐远了,毕承明不再跟上去,脸上的嬉笑一霎时都收了,换作一副严肃神色。
原来毕承明在龙溪查探多时,宰府里的事,他知道得比旁人多些。
宰无德前前后后纳的妾,少说也有七八个,个个年轻标致,进了宰府,不过一年半载,便一个一个没了下落,府里只说是“病死”了,却从不见发丧,也不见有娘家人来哭。
如今虞人儿落在这等人手里,可想而知凶多吉少。
毕承明心中想道:宰无德这一回纳妾,就在眼前,再迟几日,只怕虞姑娘也要‘病死’了。此事须得立刻报与公子知道,一刻也耽搁不得。
正思量间,背后一阵脚步声响,曾亿已赶了上来,问道:“毕兄弟,你忽然跑了,倒把我撂在茶棚里。到底是甚么事?”
毕承明回过头来,脸上又带了三分笑,道:“曾兄莫怪,小弟忽想起一件要紧的事,须得去办。今日这茶,改日再同曾兄吃罢。”顿了一顿,又道:“曾兄回去,替我向凌姑问声好。”
曾亿见毕承明神色与往日不同,想来毕承明必有缘故,也不多问,只点头道:“知了,你自去罢。”
曾亿立在那里,目送毕承明去。毕承明脚步迅捷,隐没在那一片房屋之间,再看不见了。曾亿这才转身,往渔村那边走回去。
那渔村在龙溪下游江边,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曾亿在那里有一间小屋,算是他的落脚之处。
曾亿一路走着,江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腥气。他走惯了这条路,脚下也不用留心,心里却不觉想起旧事来。
曾亿年轻时节,在镖局里做打手,跟着镖车走南闯北,刀口上舔血,也曾挨过几回伤,也曾在山道上同强人厮杀过几场。
那时节年少气盛,只道一辈子就这般过了。
谁知后来世道不好,镖局生意没落,东家欠了一身债,到底把镖局散了。
曾亿磕磕碰碰,换了几处营生,都不长久,末了还是回到龙溪,在这渔村里住下,每日撒网打鱼,倒也落得清静。
曾亿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笑,心忖:毕兄弟方才说要投奔奉封禹,我当初若还在江湖上混,只怕也是这般念头。
如今这样也好,少了多少是非。
念想之间,曾亿已到了渔村口。只见江边一排矮屋,屋前晾着渔网,几只小船系在岸边。
但见一株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正低头理着竹篮里的鱼。
那女子看着年轻,动作利索,穿一身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副好容貌,眉目清秀,肌肤白净,在这渔村里,着实显眼。
曾亿走上前去,招呼道:“凌姑。”
凌姑抬起头来,见是曾亿,也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头理她的鱼。
曾亿也不在意,笑道:“方才在镇上撞见毕兄弟,他叫我替他向你问好哩。”
凌姑手上顿了一顿,仍是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曾亿知道凌姑向来话少,便不再多说,自往屋里去了。
说起这凌姑,渔村里没一个人说得清她的来历。
曾亿也只记得,不知是哪一年,村里忽然多了这么一个女子,独自住在村里一间小屋里,每日同村妇们一起补网、晒鱼,从不提自己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甚么人。
村里有几个后生,见凌姑生得花容月貌,也曾去献过殷勤,凌姑只是不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去讨没趣了。
曾亿坐在屋里,想来想去,竟想不起凌姑究竟是哪一年来的,只觉她好像一直就在这村里似的。
曾亿又想起,每回毕承明来渔村,总要问一句凌姑可好,心中不觉纳闷:毕兄弟一个跑腿的密探,怎的记挂着她?
曾亿又细细想去,倒想起一桩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