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掌柜听闻喜讯,执意要请咱们吃这一顿,玉人难道不赏脸麽?那岂不冷了人家知恩图报的好心肠。」
千雪浪转头看去,见掌柜果真喜上眉梢,笑意盈盈地向他们二人拱手,心下一动,不便再拒绝。
「说不过你。」
千雪浪无奈摇头,刚舀起米粥,只见晶莹剔透的米粥上不知何时被添上一口腌萝卜,他不在意,一道入口。
米粥无味,萝卜酸辣微甜,尝起来倒是开胃,千雪浪对口腹之欲兴致不大,并不在意滋味,因此没有动筷,倒累得任逸绝在旁忙上忙下,换筷添菜,生怕他尝得不够。
夥计在旁看了,忍不住心里偷偷窃笑:「这位仙家看着风流倜傥,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没想到服侍起人来倒也像模像样的。」
他这一偷懒,头上就挨了掌柜一记脑瓜崩,赶忙活动起来,干自己的事去了。
千雪浪尝过一碗,就不肯再动,任逸绝也不再勉强,笑道:「玉人喜欢吗?比之前那碗云吞面呢?」
「差不多。」千雪浪淡淡道。
这怎麽会差不多呢?白粥腌菜,爽口开胃;云吞鲜面,汤清味美。
要是差不多的话,那卖白粥的就喊自己卖云吞好了,这其中五味变化,天差地别,怎麽会差不多,是差很多才是。
任逸绝心中无奈,柔声道:「看来这人间滋味,玉人还要再多尝啊。」
千雪浪心下一跳,几乎以为任逸绝看出自己的心思,可当他抬头看去,不见任逸绝有什麽变化。这多情之人只是低头喝粥,津津有味,仿佛不是在吃一碗清淡的白粥,而是在品尝什麽山珍海味。
跟千雪浪不同,任逸绝的胃口倒好,将菜肴一扫而空之後,又要了一盘馒头,几块面饼做乾粮。
掌柜的笑脸立刻哆嗦起来。
出门时,任逸绝扎紧口袋,悄悄对千雪浪道:「好小气的掌柜,我那两锭银子买这十桌饭菜都够了,更别提咱们还解决了麻烦,我没肉疼,他倒来肉疼。」
千雪浪淡淡道:「他不过是有心卖你个好,又怕你蹭吃蹭喝,赖上不走,凡心忧虑而已,你何必故意欺负他呢。」
「不为什麽,也许我就是想这样做。」任逸绝吃吃一笑,低声道,「别人对我好,我也百倍千倍的对他好。可人家要是不那麽好,我就难免想叫他尝一点小小的苦头。」
尝到苦头又怎样呢?
这又不是渡化,更不是教训,不过是叫这掌柜小小的不快活一下,难道能改变他的习性吗?
也许是因为任逸绝是个好人,逗起人来也轻轻的,不痛不痒。又也许是任逸绝穷极无聊,只是想捉弄人了事,只管自己高兴,并不在意结果如何。
千雪浪难以避免地又想到师父。
十八日来,剑上清正之气保护了未闻锋,也保护了山下的镇民,到最後更保护了他。
也正是这把剑,险些酿成一场灾厄。
任逸绝对掌柜的戏弄,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谁也不会因这小小的插曲受到难以挽回的伤害。
可是师父对未闻锋的「戏弄」呢?纵然是为了苍生,是为了天魔,可未闻锋的心碎呢?未闻锋的绝望呢?
难道这就是必须舍去的东西吗?
难道说,未闻锋甘愿除魔,就必须将性命丶心爱丶情意都为此尽数付出吗?
往日无论和天钧有什麽指点,千雪浪都能很快心领神会,可是他如今怎麽都想不通。
难道爱一个人,不是爱自己眼前所见之人,爱自己所知之人,因此才爱众生,就像……就像他感念师父与父母的恩情,才会指点崔慎思那样。
师父既怜悯苍生,又为何不怜悯未闻锋?
「玉人怎麽不说话?」
任逸绝忽然将脸凑了上来,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千雪浪回神过来,跟任逸绝正对上眼神,皱眉退後一步。
「你做什麽?」
任逸绝也倒退几步,嘻嘻笑道:「我瞧玉人想得出神,快要变成一尊石像了,就凑上来瞧瞧看,要真成了神像,就将玉人送到庙里,正好换下那尊半身菩萨,早晚三柱香上供。」
「那岂不是没人随你去流烟渚。」
任逸绝惊奇道:「怎麽回事,玉人今日竟会接我的话了。也不要紧,玉人成了神像,左右去不成流烟渚了,我也无颜回家,到那时就做你的庙祝,怎样?」
「胡言乱语。」
千雪浪心想:果然不该理会任逸绝的,跟我想得一点不差,这人惯会得寸进尺。
「这怎是胡言乱语。」任逸绝道,「这是肺腑之言才是。」
千雪浪微微挑眉:「任逸绝,你似乎放肆许多?」
「这嘛,毕竟之前我实力不济,需以情字攀附玉人,自然伏低做小,不敢惹玉人生气。」
千雪浪听来,还以为自己先前什麽蛮横霸道的大恶人。
「现如今情况不同了,咱们是志同道合之交,我又何必怕玉人悄悄地溜走呢?」
任逸绝倒退而行,灿灿烈日在他身後如罩一层金色的光晕,眉眼含笑,是红尘中再俊秀清雅不过的贵公子。
未闻锋与师父因志同道合而陷於情,他们二人却因志同道合而脱於情困,冥冥之中,倒也有趣。
千雪浪心中烦恼暂歇,淡淡笑了一下。
第52章百无禁忌
流烟渚此地,向来是听说的人多,见识过的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