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说:“其实,我不爱吃枇杷。”
“小时候吃到的枇杷都是酸苦的,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好吃。”
宗苍一顿,“那你想吃什麽?我去为你寻来。”
明幼镜擡起眼帘,目光如絮。看他那灼灼金瞳被黒翳覆满,暗沉无光,整个人好似一尊尘封的神像,只是已经生满了裂纹与锈迹,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这尊神已经全然陨落了。
他坐起身来,靠近宗苍,深深望着他高峻的眉骨鼻峰。忽然变得很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一转身,不耐烦道:“用不着。”
就这麽不搭理他了。
房间内一时陷入默然,二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面对着。宗苍倒宁愿他多多骂上几句,也好过如此漠然视之。
恰在此时,却听庭外有少年清脆道:“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明幼镜原本不想理会,可片刻犹疑过後,好像想起什麽,身体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推开窗子,门外少年长高不少,提着一筐鲜鱼,正探着脑袋望院内瞧。
……
阿塞这些日子的经历,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
在长乐窟襄助过明幼镜之後,他便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佘荫叶被拜尔敦控制在神山下的寒牢内,宁苏勒最後的力量也已经消亡殆尽,此後阿塞便拿着盘缠跨过情人关,回到了泥狐村。
“幸好我之前在长乐窟攒了些钱,回来在心血江上买了艘船来捕鱼,过得还不错。”
阿塞跟在明幼镜身边,一道往明隐庵的方向去,“那尼姑庵已经拆了,新建了座寺庙。村子偏僻,香火自然没法和从前相比,但是听说解签十分灵验,求来的吉签是能当保护符的!”
远远眺望,原本矗立着老槐树的地方,新生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红绸与祈愿的纸笺挂满枝杈,缭绕的青烟穿织着纶音诵经声,来往香客已是陌生音容。
阿塞忍不住感慨:“说真的,谁能想到,这地方还能重新兴建起来。我原本还以为,在被宗老爷捣毁之後……”
忽然停下话头。回望处,黑衣的男人立于寺庙的香炉前,青烟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像是笼上一层罩纱。
记忆中尊神一般的角色,横刀立马,斩杀百鬼。如今却满身沧桑伤痕,接受过往香客的侧目与议论,站在檐下,默然无声。
阿塞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惋惜,他胸中真正漫溢的,仍旧是忌惮。
莫说是遍体鳞伤,就算是手足寸断丶削为人彘,也仍旧叫人忌惮。
他又经历过什麽呢?阿塞擡起头,明幼镜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伏有致的额线牵起鼻尖弧度,美到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和记忆中的小夫人也全然不同了,更像是一个清艳出世的翩翩美人。
虽然满腹疑虑,但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却怎麽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
有僧人拜一句阿弥陀佛,问他们可否需要求签。
明幼镜笑道:“多谢,不必了。”
他不信这个,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世界是怎麽回事。只是主神构住出来的虚幻所在,在这里的命数,又怎麽算得上真实?
阿塞携他去寺庙内观看,并未注意到宗苍撑着木拐,走到了那僧人面前。
僧人擡眸,一时却有些发怔,只听眼前这面容异常冷峻的男人道:“可以求签?”
“是。那边签筒中便可摇签,凡是吉签,都可以由您带走,以作护身之用;若为凶签,也可寻庙内僧人,作逢凶化吉之解法……”
宗苍颔首,走到签筒前。
筒里面是竹签,上面刻着凶吉与签文。宗苍在手中摇撼,抽出一枚,以指腹触感辨认。
……大凶。
继续摇落新的竹签,每一枚都毫无例外,尽是凶签。
卦卦不得生。
宗苍缓慢地收好竹签,仔细摸索辨寻,终于摸到一枚“大吉”。再探签文,是十八字:“沉龙出海,朽木逢春;天地自来去,别境又相逢。”
他将这枚吉签收好,穿过求签人群而去。
寺庙後院,阿塞问起明幼镜日後的去向,得知他二人仍要前往禹州城,兴奋道:“这可很好!坐我的船吧,我送你们!”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不大合适。他二人远道而来,自然有侍从相随,何须他来多此一举?
明幼镜却笑道:“好啊,只不过,我这次到心血江上,一路花销可是不小,你请得起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