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隙中驹(4)四十仙鞭刑罚,“苍哥,……
留方坑内,连绵的溪水上飘着一层暗红的血光。
谢阑披着蓑衣前来,一步一个踉跄,肩上抖落碎石数片。
他艰难地推开水牢大门,“天乩……宗主怎麽样了?”
司宛境走出来,自嘲一笑:“魔气深入骨髓,鬼脉难以遏制。这水牢困不住他太久。”
谢阑沉吟:“难道真的要把他放逐下界?”
“那些长老是这麽说的。不过具体处置之法,还得看今日獬豸柱下……那位誓月宗主如何表态。”
三宗之内,因修行不当而走火入魔者偶有发生,大多是剥去灵脉放逐下界,沦为肉体凡胎。
但是宗苍却不能如此轻拿轻放,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剥去灵脉,魔气也会祸害得下界不得安生。
照此情形,或许唯有流放至魔海……才勉强算得安稳。
谢阑走近一步,透过幽暗的月光,照见牢内光景。
记忆中的水牢明明那样宽敞空旷,此刻却显得如此狭窄逼仄。森然巨兽被钉在铁壁之上,镇钉贯穿背骨丶锁骨与膝盖——寻常邪魔仅需三根镇钉,而他身上却有近四十根。
被剑洞穿的胸口流淌黑血不断,血迹黏连的黑发垂于肩头,下半身被积水泡得肿胀扭曲。
凡所裸露的肌肉无不被污秽填满,此刻头颅低垂,了无声息。
他在牢门前站定,手指颤抖着攥紧铁栏。
“我还记得,从前我最爱看宗主在万仞峰的瀑布下练刀。”
他此生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似宗苍那般,以苍生为己任,惩奸除恶,纵横四方。
弟弟谢真从前与他一样,都怀抱着如此的愿景,却未能从一而终,以至于最终走上邪路。
谢真流亡下界的消息传来,谢母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向宗苍恳求恩准,饶恕谢真一回。谢阑跪在家宅门槛前,无论母亲如何詈骂丶哀嚎,都只有一句话:弟子誓以宗主之命为先,绝不会请求徇私。
然而最终收殓谢真尸骨之时,谢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他从小到大血浓于水的胞弟。
谢真下葬时候,什麽也没带,唯独贴身的里衣鼓鼓囊囊,谢阑颤抖拆开,里面缝着的,是他兄弟二人这些年往来的书信。
弟弟恶毒丶愚蠢丶贪婪——可他还是弟弟。
而後何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谢阑立于凛风之中,却只觉唇亡齿寒。
这些事他从未与人说起,只在那一日後时常怀疑自己。他以为至正至善之人,却在擡手间陨灭何家满门;他以为至毒至恶之人,却一身干净地埋入黄土,只带走了几封薄信。
他不恨宗苍,也不恨谢真。他还是摩天宗上最刚正不阿的谢阑师兄,直到今天……面对眼前入魔的这个男人。
谢阑深吸一口气,唤来身後等候的弟子。
“将天乩宗主带出来,到獬豸柱下等候。”
……这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就这样被人从血水中拖曳出来。被镇钉钻透的腿骨在冰冷地板上拖拽着,膝盖擦破,翻出血肉。
经过谢阑脚边时,陡然呕出一口腥臭的脓血来。
谢阑绷紧脊背,没有低头。
……
危曙三日不曾合眼,来往于三宗之间,以疏散二十八门弟子。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仿佛那火药不是锁在留方坑内,而是正在天地间横行着。
“将明宗主,什麽时候才能行刑?”
问话的弟子眼下两弯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危曙眉头紧皱,“不知。如今三宗大权握在月公子手中,他点了头,水牢才能放人出来。”
他捏紧额心沉思,身体如灌铅之重。邪魔留在三宗一日,地脉便会因此被侵蚀,长久下去,修士的灵脉也会受其影响。更不必说誓月宗镇界之外,还有那样多埋藏的鬼尸!现在二十八门修士都倚仗着明幼镜,只盼他有办法镇压邪魔,扭转现状……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宗苍的纯炽阳魂碎裂,阳气无以维持,山巅之上,便一日比一日严寒侵骨。
危曙推开窗子,少女医修楼小春正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踱步,一个不小心,眼看就要脚滑摔跤。
却被一青年轻轻揽入怀中。
“妹妹,小心些。”
楼小春擡眸,对上风雪里一张精致清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黑发鹤氅的美人举着红伞,笑意温柔地将她扶稳,为她簪好螺髻上散落的发钗。
青年的怀抱香香的,楼小春面颊一红,很不自在地整好衣裙,小声道:“鉴心宗主。”
小春从前见他还是在万仞宫时。只是草草见上几面,只记得榻边苍白凄美的美人红着眼圈儿落泪,却很少见他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