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施法,将面前禁制冻结。随着屏障凝冰碎裂,他的身形一晃,消失在群山之巅。
……万仞峰上,却与山下大不相同。
只见焦黑裂土在密竹之後停下蔓延,青石板小径弯曲入幽。倾塌的铁壁却将阻隔视野的屏障肃清,残垣上攀爬着翠色欲滴的新枝,低垂的嫩叶上还带着露水。
云雀儿在断壁上歇脚,圆润的喙疏离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檐下不知何时挂了风铃,被山风摇出脆响,和云雀一起唱歌似的。
插满血旗禁制後的万仞峰上,竟是一片祥和美丽风光。
明幼镜轻轻顿住脚步,他听见了万仞宫内传来的低笑。
随之望去,看见黑衣的高大男人弯下腰来,握着一位少年的手,在几张纸上勾画着。
“金石,从竟。镜,会写了?”
少年笨拙地学,捏着笔杆,龟爬一样滞涩地画。
身後的男人笑了一声,他立刻恼了:“干什麽啦!你说教我的。”
“嗯。你再写一个。”
鼓着腮帮子再写。最後一笔的竖弯鈎,鈎子拉的长长的,像一片竹叶。
少年不满:“好复杂的字哦。”
“还嫌弃上自己的名字了。”揉一揉他的脑袋瓜,夸赞他,“写的还可以了,以後多练一练,会更好看。”
少年用双手拎着写好的纸举起来,若有所思似的,再度放下。他重新拿起一张新的纸,强硬要求:“你也教我写你的名字嘛。”
宗苍应允,一气呵成地写好,是天乩二字。
少年皱起眉头:“不对,这个字我认识,是‘天’!你不是叫宗苍吗?骗人!”
宗苍笑着叹口气,“好了,你火眼金睛,瞒不过你。”于是另起笔来,写下一个“苍”字。
宣纸平铺,一个苍字仿佛孤峰陡生,颇有零落孤寂之意。少年自不懂这孤寂意境,只觉得一个字显得太空,于是弯下腰去,笔吸浓墨,手腕打着颤,歪歪扭扭地在“苍”後添了一个“镜”字。
这一写完,真是得意至极。用手掌一抹脸蛋,把白嫩的脸颊都抹出了黑花儿,嘻嘻笑着:“你瞧!”
宗苍接过他的大作,沉吟片刻,眸中似有动荡万千。
“喂,你不许嫌我写的不好看……”
“怎麽会。”宗苍将他揽到怀中,“苍哥给你裱起来,日夜观瞻,顶礼膜拜,好不好?”
少年兴高采烈:“那就说好了,你不许反悔啊!”
宗苍听他的,同他拉了个幼稚得不像话的勾。随後携一方锦帕,为他擦去脸蛋上的墨渍。
万仞宫上点着橘红的灯烛,少年练字练的手臂酸痛,便坐到他身旁,趴在桌案边翻着他叠好的一大堆字画。
那里是很多意味不明的词句,看上去是谁的名字,而字迹都是属于宗苍的。
“这些都是谁的名字?”
宗苍撑肘望着他:“是给一个逝去的小孩儿的。”
“你的孩子吗?”
“……嗯。也是你的孩子,镜镜。”
少年面上露出一些茫然,“我怎麽不记得啦。”他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我不是男孩子吗?”
“人总是会忘记一些事的,日积月累,忘记自己爱过谁,也忘记自己是谁……”宗苍一顿,笑道,“不过,也没什麽要紧的。”
深深喟叹一声,将他抱至膝头。
“即使你忘记很多,也没关系。我可以再讲给你听。”
少年眨了眨眼:“讲故事?”
“嗯。”宗苍握着他的手,低沉磁厚的嗓音顿挫有力,“很久以前,在山下的雪还没有融化的时候,有一天,一位神君,与他身中阴灵咒的小弟子,一起赴往那处住满了狐狸姑子的尼姑庵……”
……明幼镜站在万仞宫墙之後,新枝上的露水滴落,顺着他的发丝滑入领口,彻骨之冷。
烛光映出宗苍怀中少年的容颜,那是一张与昔日的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就连那身水青色的缎子衣裳,都像是从回忆里活生生抠出个自己来。
化阴之法使他五感俱通,能够清楚地看见这少年体内埋藏的丹珠。
刹那之间,想到往日拜尔敦所丢失的,那个据说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人偶。
人偶无心无智,如若不被赋予情感,没有获得旁人的记忆,那就是纯粹的一张白纸。
而如今,这个人偶却……有了与他如此相像的脾性。
是宗苍给他的。
宗苍是要把那些同他一起创造的记忆,还有他的情意,全部倾注给这个人偶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