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山下飘飘远远的锣鼓之声跌宕传来,笑意几乎要将苍穹掀翻了去。
宗苍折上窗子,静静地坐在铁座正中,目光也随着窗外那弯弦月一起,沉沉地落入西天去了。
不知怎的,瓦籍忽然心肺绞痛,眼睛也湿热模糊了。恨不得狠狠关上这门窗,摔一壶冷酒来大哭一场。
三日之後,甘武与明幼镜的定亲宴席便在星坛之下开办。流水佳肴陈设不绝,山肴野蔌丶酿泉斟酒②,红彩繁饰铺满山径,将那素日庄重肃杀的摩天宗都妆点出艳丽喜色。
箕水豹承泽数百年,家底自是不容小觑。正见那新郎官一身深红华服,面带喜色,英武不凡。毕竟年纪不大,被几个叔伯打趣一番,便红了一张俊逸面皮,不知该说些什麽了。
诚然那说来说去,也就是围着那新娘子说。都知道甘武这夫人是自己求亲求来的,昔日三宗的祖师人物,星坛上过关斩将拿了魁首……不由得纷纷猜测,大约是个冰冷苛严的冷美人。
说话间,送亲的队伍便也到了。大红的轿辇上珠帘风动,被一只素白玉手轻轻拨开,刚刚露出那一小截雪白下巴,却见山间风过,将珠帘尽数掀起。
那一张极年轻的温柔娇颜便就此呈现在衆人面前,秀美精致,仿佛亭亭出画,又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新气息。
他面上含笑,走下轿辇的时候,一行人都看得呆愣在原地。甘武原本还在强装镇定,待到回头之时,全身都烧热起来。
却见明幼镜莞尔,向他伸出手。
“快去呀大师兄,你媳妇等着你牵手呢!”
甘武如梦方醒,连忙上前握住了那只手。明幼镜艳红的衣摆迎风飘展,衬得眉眼娇艳,唇红如丹。
他说:“其实只是定亲,你没必要穿红衣裳呀。”
甘武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你……你不也还是一样。”
明幼镜笑弯了眸子:“我是想和你看起来般配些嘛!”
甘武心潮澎湃,忽然也鼓起了勇气,将他的细腰一揽,整个人打横抱起。周遭衆人瞬时炸开了锅,起哄叫好连绵不绝,明幼镜也红了两腮,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有点慌张地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不放!这一辈子都不会放的!”
笑声沸盈穹顶,而在这热闹的气氛之间,衆人也忍不住悄悄望向席间上座。那是明幼镜父母该坐上的位置,而谁人都清楚得很,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该坐在上面:三日之前,已有人向他递了请帖,只是他却始终不曾表态。
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期待着:他还会不会来呢?
可那高座之上始终空悬,却不知是谁家孩子惊呼一声,指向了不远处的树下丛林。唯见那原本因为苦夏炎炎而不见花色的地方,陡然绽开大片鲜艳摇曳的龙胆花。
青蓝色的美艳花朵随风摇曳,燎原般铺满山谷的每一寸角落。
飞扬的花瓣掉在明幼镜的发髻上,被甘武轻轻拂去了。
他携着明幼镜的手,上前跪拜父母。
丝竹喜乐骤起,赞颂之辞缭绕盈天,仿佛彩云笼罩其间。
“佳偶自天成,良缘由夙缔。”
“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③
……
梦魇像是无法摆脱的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
此次又是身处何间?
眼前飘过艳丽而又热烈的红色,然後又消失不见了。置身于烈焰熔浆中的灼痛感仍旧伴随己身,宗苍自嘲一笑,道:“汝执意纠缠于我,不过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罢。”
魇魔不语,清风徐来,却似刀刃之剜痛。
……肩膀上好像有什麽东西倚了过来。
宗苍垂目,明幼镜一袭白衫,抱着他的手臂,很乖巧的模样。
身下仿佛是摇晃的江船,大江浸透夕阳色彩,宛如流涌着的心头血。
华灯垂挂船头,倾翻的酒盏就在手边。船娘上前布菜,一张圆脸笑出了酒窝,告诉他们明早便至禹州城。
身边少年擡手去捉酒杯,宗苍下意识地一拦。明幼镜撅起唇瓣:“我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