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危曙与甘武的脸色均是一沉。
天青云雾口味甜洌,几无半点苦涩之味,楼小春怎会尝出苦意来?
“喂,那边的,你们干什麽呢?”
门外遽然传来一声低喝,擡头一瞧,喊话的是摩天宗的一位长老。
偏偏隔着树荫望去,那长老背後站着一抹高大漆黑的剪影。一衆摩天宗峰主堂主簇拥着那位冷面的宗主,正好从这峰下的亭榭前经过。
宗苍隔得挺远,其实没听见他们在说甚麽。但楼小春一对上那双幽邃金瞳便吓得双腿发软,苍白着脸色,哆哆嗦嗦地把方才说过的话全向宗苍坦白了。
衆峰主堂主也听见,但根本没搞懂这是什麽意思。更有甚者直接向宗苍打趣:“这小丫头说什麽有的没的,天乩,算了,走吧。”
却见宗苍眉峰压紧,喉结微动,神色一瞬阴沉过一瞬。
衆人从未见过他这番情态,还没等出声询问,宗苍竟然直接拂袖而去。
他们议事未半,宗苍几时这样不管不顾半程离去过?可是挽留不成,唯见他手边掐了个御风诀,连山路也走不得,便这样腾风往万仞宫去了。
随之而去的还有甘武。也是一番火烧眉毛情态,不知是受了什麽要紧的指引。
衆人面面相觑,只剩危曙留在亭间,迎着山风,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不要闹出什麽事情才好。
……
宗苍在万仞宫门前落定,那医修便神色仓皇地走过来,向他低语了一句。
甘武匆匆赶来,只见宗苍脚步踉跄,大失往日沉静之风。跪到矮榻一边,魁伟身躯低下,伸手握住了狐皮中露出的一条皓白腕子。
甘武额心狠狠一震,每向那门内行进一步,不祥的预感便深重一分。
万仞宫上下都乱了,没人再拦着他。甘武嗅见了浓郁的血腥气,被厚重的药味儿压着,直叫人心神大乱。
耳边是医修碎碎的低声:“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月啊。”
“半夜的时候忽然就……”
“还是第一个孩子呢。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後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了。”
“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明明应该还可以再撑一段时日才是。”
甘武心中慢慢腾起那叫人心痛万分的念头:明幼镜小産了。
他竟然不敢再向内半步。他害怕看到明幼镜此刻的模样,倘若他哭了,疼了,自己能安抚好他吗?
当初鞭刑之後,他都不敢亲眼看一看明幼镜身上的伤。
现在……更没勇气跨入这冰冷的宫门。
只能遥遥隔着垂帘,看见宗苍坐到矮榻上,将身上的束甲和大氅卸下,把那陷入昏迷的少年拥入怀中。
洁白狐皮上血迹斑斑,被医修暂时扯下,丢了出来。甘武闭上眼睛平复许久,再度睁开时,看见宗苍如山般巍峨不动的背影,还有搭在他臂弯上的,一双苍白到几无血色的腿。
蜿蜒血迹顺着那腿根内侧淌下,将宗苍的袖口和手臂都染红。
宗苍低头,拥着怀中人的双肩,极心痛却又极坚定道:“镜镜,别怕。没事了。”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甘武心如刀绞,根本没办法再听下去。
而宗苍只是坐在原处,一步不移。
低沉声音顿挫有力,“我在。别怕。”
明幼镜在他怀中轻轻地抖了一下,手指虚弱卷起,掐住他的衣襟。
宗苍握紧他的手:“疼了就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