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幼镜的脊椎骨都是麻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若说方才还有一些好奇念头,现在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了。
片刻,身下床榻一动,宗苍仿佛坐起身来。大氅掀过披上,又拉开房门,一人走出房间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得听不见,明幼镜才缓缓睁开眼,茫然地摸了一下唇瓣。
是做梦麽?
……
宗苍一夜未归。
次日明幼镜醒来没看见他,自己下楼吃了早饭,还好心地给宗苍买了一份。
他总觉得昨晚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梦——或者不是梦,那情景太骇人,他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儿来。
不管怎麽说,都得见了他才知道是真是假。
思忖间,便见客栈外一袭黑衣掀动,明幼镜连忙站起身来:“苍哥。”
宗苍手持无极,看了他一眼:“嗯。”
那声音简直比从前二人初识之时还要冷漠。明幼镜并未气馁,端着自己买的小笼包和南瓜粥走过去:“苍哥,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
明幼镜不太相信,而宗苍看都没看他端着的早点,径直往客栈二楼走去。
“苍哥……”
宗苍没有理会他,走进的却是另一间客房。明幼镜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哒哒哒跑上楼梯,隔着门小心问他:“我今晚还能跟你一起睡吗?”
门後沉默着,许久才道:“去你自己房间睡。”
……这人怎麽这样?
明幼镜有些恼火,但还是没有发作,等了一会儿,不甘心地转身离去了。
本想着明日继续努力,岂知第二天早起之时,宗苍屋内竟已人去楼空,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楼下的店小二磕着瓜子道:“小公子,宗老爷说让你在客栈里等,过几日他派人来陪你玩儿。”
明幼镜气炸了,哪儿有这麽不声不响把人抛下的?
他即刻从客栈跑出去寻人,然而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往来幢幢,唯独不见那抹黑色身影。
宗苍真的把他一人丢在这里了。
明幼镜别无他法,只能等待那个派来的人过来。
等了大约五六日,人来了。
“真他妈的……”
面前青年横着一对冷眉,鼻梁上多了一道深深疤痕,一身束甲好似给野狗拴上的枷锁。
明幼镜脱口而出:“甘武?”
甘武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怎麽,你以为是谁?”
他将佩剑“啪”得拍在酒桌上,阴着一张俊脸,用牙齿解开胳膊上的纱布,皱着眉心上药。
他满身都是伤。剑鞘上也是血迹斑斑的,剑穗儿都染红了。
明幼镜在他对面坐下:“宗主让你过来陪我?”
甘武锋利的眼尾深深一挑:“陪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有任务在身,没空管你。”
明幼镜问:“宗主没跟你说别的?”
“还有什麽可说的?”
甘武本是不耐烦的,一擡眸,对上明幼镜略显黯淡的眼。他隐约意识到了什麽,攥拳道:“……哼,那老不死的除了惦记着他的大业,其他全然不在乎,还能说什麽?”
明幼镜听他口气犯冲,猜测他也是与宗苍起了甚麽矛盾。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家仆装束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客栈,几张嘴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的情状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原是甘武本与危晴同行,危晴道行深而资历老,诸事比他想的周到,但也相对拘谨传统。甘武正是冒进的年纪,虽然尊重她,可也不甘放下自己的主张,一来二去,合作得就不怎麽愉快。
这本也没什麽,直到半月前与禹州魔修正面相对,甘武没有听从危晴的指挥,孤军深入灭了拉图尔等三位护法,虽然取胜,可也无意间破开一处要命的封印,导致衆人身陷险境。
这一桩就是那位修士在夜间冒死向宗苍传达的消息了。幸而危晴临危不惧,重新加固了封印,方不至于牺牲扩大,稳固了禹州形势。
平心而论,连诛三大护法之举的确是前所未有之功劳,衆人提起之时也是称赞甘武年少有为,并不过多苛责——毕竟那封印是个千载难逢的阴毒陷阱,谁人能预想得到?就连危晴,也在宗苍面前认可了甘武的作为。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来再不济也是功过相抵,宗主必不会过多责难。
岂料宗苍听完,只是将拭刀的锦帕一丢。
“莽进冒失,举止失度。自己去领三十仙鞭,往後也别跟着危门主了,到结缘客栈,照顾你师弟去吧。”
甘家长公子就这样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带着满身的伤,来的路上把自己的好师尊骂了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