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齐聚同一个方向。
段素灵语气沉淡,重复了一遍:“马让我来杀。”
不知道什麽时候,混乱争吵间,她脚下多了一个很大的黑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的东西被锦布盖着,形状隐约可见,此物的长宽都接近一臂,单看便知分量不轻。
锦缎扯开,段素灵手臂发力将之举起,这件器物的重量让她的手背凸起青筋。
连弩流畅的器身有一圈带着黑光的硬铁,最突出之处,箭的尖锋凝聚冷芒,在箭孔中一闪而逝。
它彻底暴露在火光下的那一刻,山洞里只听得见水滴的声音。
弩箭,而且看构造,不像是寻常需要换箭重新拨弦的弩,它的主体机关像一个匣子,还有一个类似于拉杆的装置,不用细想就知道它的来之不易。
“这把弩是我仿古书打造的,我天资有限,没能造出神臂弩,不过这个正合适,神臂弩极其沉重,书上记载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拨动弩弦,我仿造的这把是连弩,单人使用,两个呼吸之内可发六支箭。”段素灵转头看向玉怜脂,
“只是这弩还不够完美,终究比不上真品,要完全发挥威力射程就要缩短,所以到时候我埋伏的地方越近越好。”
话落,玉怜脂微微睁大眼,震惊无比:“……阿姊,你,你会造连弩”
历朝历代,不禁弓,但绝对禁弩,每一个能造出弩箭的工匠,都被朝廷牢牢看管着。
因为一把精造的强弩可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轻松杀死一个全副武装的步兵。
她从来不知道段素灵有这个本事。
段素灵笑了一下,摇摇头:“只是按记载仿造,而且数年时光,我也只造出了这一把勉强可用的,废品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这东西容易带来大祸患,所以我只能在暗室里研究,废品拆碎焚毁,不敢让它的任何一部分现于人前。”
“仿造”弩箭的图纸是绝密,哪有这麽容易得到。
段素灵擡起眼:“姑娘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楼家破家的时候,姑娘你叫我带着银票去接济剩下的楼家人。”
“当然记得。”玉怜脂应声,而後反应过来,一惊,“是楼家”
楼家是三年前丹阳山道上被屠杀的另外两支大商队之一,楼氏钱庄两江闻名,楼府三代单传,当时楼家掌权的顶梁柱是年过古稀的楼老太爷,而赴金陵竞宝会的是预备接任的楼家大爷。
楼家大爷身亡後,楼老太爷骤闻噩耗,重病不起,後来得知杀人凶手竟然一个都没有找到,悲愤交加之下气绝身亡,楼家这一脉便只剩下满府的女眷和年幼的楼家小少爷。
和玉氏不同的是,楼家没能撑住内贼外敌的围剿,最终大部分産业都被豺狼虎豹一样的族亲分割了。
段素灵点头:“是楼家的秦老夫人给的谢礼。”
楼家满门只剩孤儿寡母,老太爷没了,老夫人还在,本就身体不好,一直缠绵病榻,几重打击下来*,人差点也没了,更别说撑起来去争夺家産。
当年玉怜脂弹压下自家的动乱时,楼家的情况已经无力回天,最後,让段素灵带着些银票去楼家救急。
楼家给了一箱医书古籍做为答谢,玉怜脂对医书当然毫无兴趣,东西就让段素灵自己留着,段素灵在翻书的时候才发现这些古籍根本不是医典,而是兵器录,里头还有几份弩箭的图纸。
玉怜脂眼中闪动着复杂情绪:“楼家竟然还收藏有这样的东西。”
但凡累代大富之家,总有一些不能见人的藏品,前朝最有名的巨贾沈氏,被抄家灭族的时候,从地库里抄出了几百年前某朝开国皇帝的玉玺。
楼家藏的各式弓弩造法,交到朝廷是功劳一件,自己藏着,若被发现,满门抄斩都不为过,破家後的楼家也的确不适合再留着这些东西。
段素灵:“楼家祖上是军户出身,有也不奇怪。”
“当时秦老夫人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让我们善用。”说到此处,段素灵有些唏嘘,“後来我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原本她以为这件只能算是残品的弓弩这辈子也用不到,顶多等到真正造好了,给玉怜脂瞧瞧。
没想到。
玉怜脂的目光凝聚在这件利器上,擡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连弩的弩臂,声如叹息:
“有虎斑斑,伏于林下,我欲射虎,愧无劲弩。”
今得强弩,屠虎可期也。
伏击的计划就这样制定下来,全部人散出去开始行动,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设伏完成,另放了两个眼力最好的去高地望风。
玉怜脂坐在洞中铺了绒皮的石凳上,段素灵站在一边,往弩箭的箭尖周围抹上黑色油状的东西。
手上没停,眼睛却一直盯着安静坐在面前的女娘。
玉怜脂擡起眼,和她对视,片刻後,还是开了口:“我知道阿姊想问什麽,可说来话长,我犯懒,阿姊还是别问了。”
段素灵心性坚定,很少被什麽事情打动,但玉怜脂是个例外,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气到她。
强迫自己深呼吸後,还是问了:“……我只是想问,姑娘是怎麽知道护国公府的行迹的?”
她的疑问非常正常,护国公府虽然迟早会倒塌,但绝不是现在,护国公府大房出逃,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别说玉怜脂,就是镇北侯也不可能这麽快监察到。
但这一问她只能放到和玉怜脂独处的时候,无论何时,在外头,主家的威严都是不能被打破的。
“有人告诉我的。”玉怜脂回答。
“谁?若是不可信之人,那……”
“阿姊,”玉怜脂淡淡打断她,幽黑的瞳不知情绪,“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是最难藏住,也最难僞装的。”
“想活命,和想杀人。”
段素灵一愣。
玉怜脂垂下眼:“但凡带着这两种东西的人,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是弄虚作假还是真心实意,我从来没有判断错误过,哪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