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病着,尤夫人里外操持,偏生贾蓉越发不将她放在眼里,支银子如同支水一般,三五百两的开口,眼皮子也不眨一下。
尤氏起初还劝两句,后来见劝不动,也只好由他。
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又怕人议论她刻薄。
况且贾蓉那张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尤氏每回受了气,只往自己肚里咽。
这一日午后,贾蓉喝了不少酒,又到账房支银子。
大管家在案上算账,见他进来,忙起身请安。
贾蓉也不坐,一手叉着腰,一手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拿两千两银子来,我有急用。”
大管家一听,脸上的笑便僵住了,半日方道:“蓉大爷,这……两千两可不是小数。如今太太管着,小的不敢擅专,好歹请太太示下。”
贾蓉把眼一瞪:“太太?什么太太?我父亲还没死呢,这个家几时轮到别人做主了?你少拿太太来压我!叫你拿,你便拿,再啰嗦,我先揭了你的皮!”大管家吓得缩了脖子,不敢再言语,派人跑着去回尤氏。
尤氏正在花厅管家,听下人如此这般一说,手里的茶盏险些跌了。
她怔了半晌,方叹一口气:“你去请蓉大爷到这里来,我有话说。”
下人去了半晌,贾蓉才摇摇摆摆地来了。尤氏早把下人打发了出去,厅里只剩他两个。
尤氏陪着笑脸,刚开口叫了声“蓉哥儿”,贾蓉便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别跟我弄这些虚文!银子呢?账房上说你不点头,他们不敢给。我倒问问你,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尤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忍了忍,方又柔声道:“蓉哥儿,我并不是要管你。只是如今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外头的庄子,这两年收成也不好,进项一年比一年少。你父亲病着,医药不断,也是一笔大开销。你若要银子,几十两,一百两的使,我也决不敢拦你,可这一开口就是两千两,家里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贾蓉听罢,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七分酒意,三分轻蔑。
他把袖子一甩,指着尤氏的脸便骂:“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老爷家娶进来的一个填房,还真把自己当奶奶了!我告诉你,这宁国府迟早是我的,到时候我想怎么花便怎么花,你管得着么?你不过是个看家的老妈子罢了,我给你脸,叫你一声太太,不给你脸,你连个丫头也不如!”
尤氏被他骂得脸上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蓉哥儿,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贾蓉越发猖狂,走近两步,拿眼把她上下一打量,那眼神贼忒嘻嘻的,从她脸上直看到胸前,又从胸前看到腰下。
尤氏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不觉后退了一步。
贾蓉却压低嗓子,寒声道:“劝你少管闲事。这个家,往后是我的…………哼,说句不好听的,你往后……也是我的。趁早识相些,还能在府里给你口饭吃。”说罢,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尤氏独自站在花厅里,半日没有动弹,脸上的神情,先是一阵红,一阵白,又一阵青。
眼圈儿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嘴唇咬得发白,胸口一起一伏,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
她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几乎要被她扯破。
她抬眼望望窗外,日头已偏西了,院子里的树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