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正蜷在长凳上低声抽噎,听见老中医那句“有喜”,哭声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木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屋里,半晌没有动作。
那短短几息之间,她脑子里翻江倒海。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像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
可这灯一亮,丧子之痛反而更加清晰——东旭没了,可他的血脉还在。
她嘴唇哆嗦着,手脚并用地撑着板凳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进房间。
“你说啥?怀了?”
贾张氏声音沙哑颤抖,一把抓住秦淮茹的胳膊,力道又急又重,“秦淮茹,你肚里还有东旭的骨肉?”
秦淮茹呆呆坐在床沿,浑身还发软,方才丧夫的剧痛还压在心口,骤然听见自己怀有身孕,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丝微弱的念想,可更多是无边的惶恐。
家里顶梁柱没了,如今又多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她轻轻点头,眼泪无声滚落:“大夫是这么说的,才一两个月。”
贾张氏愣了片刻,忽然又哇的一声哭出来,只是这哭声和方才大闹王主任的哭喊不一样,掺了几分悲戚又带着一丝念想。
“我的东旭啊!还好,还好你还留了根!”
她一边哭,一边反复摩挲秦淮茹的胳膊,“可得好好保住这孩子,这是我们贾家唯一的根苗!”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开了——
东旭没了,这个孩子就是贾家往后最大的指望,也是她往后拿捏秦淮茹、跟厂里讨价还价最大的筹码。
她抹了把眼泪,攥着秦淮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一旁的王主任、易中海站在原地,也都愣住了。
易中海眉头紧锁,心里翻涌不停。
贾东旭人没了,本以为自己多年盘算彻底泡汤,现在秦淮茹怀了遗腹子,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
若是这孩子平安落地,贾家还有后人,那他养老的事,未必完全落空。
可转念一想,秦淮茹一个寡妇,带着棒梗、小当,如今肚子里再添一个,日子艰难到极点,往后院里是非只会越来越多。
他心里一半是怅然,一半又暗自掂量,一时沉默不语。
王主任叹了口气,心里也沉甸甸的。本来就是工亡事故,如今再加一个遗腹子,抚恤的事情又得多一层考量。
他开口轻声宽慰两句,承诺回去向上汇报,关于抚恤、补助,厂里会按章程尽量考量贾家难处。
几人在医院又商量了后事、报丧的事宜,直到日头偏西,才分头离开。
阎解成先一步赶回四合院,这惊天消息没过多久,就在中院炸开了。
棒梗守在屋里,紧紧牵着小当,一直心神不宁地等着娘和奶奶回来。
院里邻居看见阎解成急匆匆进门,全都围上来追问医院那边情况。
“解成,东旭怎么样了?救回来了吗?”
二大妈抢先开口。
阎解成脸色沉重,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人没救过来,走了。还有一桩事,秦淮茹嫂子查出怀了身孕,才一两个月,是东旭的遗腹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三大爷阎埠贵正抬眼挑了挑眉,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贾家男人没了,现在寡妇带着孩子,往后日子艰难,免不了要四处求人借粮。
往后院里人情往来、接济帮扶,一桩桩都要找上门。
他咂了咂嘴,低声对着三大妈念叨:
“可怜是可怜,可这日子,往后难熬咯。一下子三个娃,还有个没出世的。”
三大妈连连叹气,转头和旁边刘婶小声嘀咕:
“天呐,人刚走,肚子里还揣着孩子。秦淮茹这命,也太苦了。这往后拉扯三个孩子,吃喝穿衣,哪一样不要钱粮。”
刘婶摇着头接话:“苦是苦,可好歹留下贾家的根。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扛这么一大家子,难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贾张氏那个性子,这下怕是更抓着这事不放了。”
棒梗站在人群后头,牵着妹妹的手,耳朵里飘进只言片语。
他听不太懂那些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模模糊糊抓住了一个意思——爹没了,娘肚子里又有了小娃娃。
他攥着小当的手紧了紧,心里又慌又乱,可想起出门前答应娘的话,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挺了挺单薄的脊梁,带着妹妹退回屋里,把门掩上。
院里众人各怀心思,同情的有,感慨的有,暗自盘算利弊的也不少。
夕阳斜斜落进中院,灰扑扑的院墙笼罩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