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秦淮河畔,垂柳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画舫上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来。苏府西厢房的窗棂上,苏瑾瑜正对着案头那幅未完成的《金陵烟雨图》呆。林若曦昨日偷偷塞给他的香囊还压在宣纸下,绣着并蒂莲的丝帕上沾着淡淡的墨痕。
"二少爷,老爷在正厅等您用膳。"管家刘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苏瑾瑜心头猛地一紧,父亲近日频繁召他议事,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雕花梨木圆桌旁,苏老爷端坐在主位,面前的紫砂茶壶冒着袅袅热气。苏夫人低头绣着团扇,苏婉清正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苏瑾瑜刚坐下,便听见父亲缓缓开口:"瑾瑜,下月初八与周家的二小姐过聘,莫再要多言"
瓷勺"当啷"一声跌进粥碗,苏瑾瑜猛地站起身:"父亲!您明知我与若曦。。。。。。"苏老爷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苏家如今只剩空架子,若想重振门楣,必须攀上实力雄厚的姻亲!林小姐虽是远亲,但毕竟只是商户之女。。。。。。"
"商户之女又如何?若曦的才华品貌在金陵城有目共睹!"苏瑾瑜的声音在雕梁画栋间回荡。苏婉清突然放下粥碗:"父亲,周家虽有钱财,但那个二小姐的泼辣名声。。。。。。"
"住口!"苏老爷额角的青筋跳动着,"为大局着想,个人情爱算得了什么!"苏夫人默默擦去眼角的泪,苏瑾瑜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色渐浓时,苏瑾瑜翻过西院围墙,踩着青石板直奔后花园的听雨轩。林若曦正伏在案前临摹《洛神赋图》,听见脚步声慌忙将宣纸藏进抽屉。
"若曦。"苏瑾瑜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必须带你走。"他摊开掌心,那枚祖传的翡翠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林若曦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却像被火灼般缩了回去:"我不能连累苏家。。。。。。"
"我们私奔,去上海,去北京!"苏瑾瑜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在戏院认识的朋友说,北平新开了很多剧社,我可以写戏本子,你画画。。。。。。"林若曦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你可知私奔的后果?苏家的名声、老爷的身体。。。。。。"
苏瑾瑜突然将林若曦揽入怀中:"若曦,我不能再等。明日酉时三刻,城西渡口,我雇好了去上海的船。"林若曦的泪水浸湿了苏瑾瑜的衣襟,却在最后关头轻轻推开他:"好。"
次日清晨,苏婉清踩着露水赶往城南纺织厂。新式织布机的轰鸣声中,李云霆正倚在窗边检查账本,军装上的铜扣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云霆,这批布匹若赶在端午前运往上海,能赚三成利。"苏婉清将账册递过去。李云霆却把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你的手怎么总这么凉?"说着就要解下自己的围巾。
"李少帅可别坏了规矩。"苏婉清笑着后退半步,"今日找你是商量正事,周家钱庄想入股纺织厂。。。。。。"李云霆突然打断她:"林小姐昨日去了采芝斋,买了桂花糕。"苏婉清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暮色初临时分,苏瑾瑜的马车停在城西渡口。河面泛着粼粼波光,远处货船的桅杆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反复摩挲着扳指,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瑾瑜。"林若曦提着竹篮从树影后走出,素色旗袍外罩着月白披风。苏瑾瑜正要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苏婉清骑着枣红马奔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苏家护院。
"三妹!"苏瑾瑜又惊又怒。苏婉清翻身下马,冷声道:"你可知私奔的后果?父亲若气出个好歹,苏家彻底完了!"林若曦突然跪倒在地:"大小姐,是我逼二少爷带我走的。。。。。。"
"若曦!"苏瑾瑜要去扶她,却被护院架住双臂。苏婉清从林若曦手中接过竹篮,里面赫然是几件换洗衣衫和半幅未绣完的并蒂莲帕子。"你们真当我不知道?"她突然抽出帕子狠狠摔在地上,"为了这点儿女情长,要苏家百十口人陪葬吗?!"
"大小姐,求您成全我们!"林若曦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苏婉清闭了闭眼,转身对护院喝道:"把二少爷带回府,林小姐。。。。。。先关进佛堂思过!"
是夜,苏府佛堂内烛火摇曳。林若曦跪在蒲团上,腕间的玉镯磕在青砖上出清脆声响。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云霆掀开珠帘闯了进来。
"若曦,跟我走!"他掏出怀里的手枪拍在供桌上。林若曦却摇摇头:"李少帅的好意,若曦心领了。"李云霆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苏瑾瑜那个懦夫!他若真爱你,就该。。。。。。"
"李少帅!"林若曦猛地抽回手,"男女之情,不是强求得来的。"李云霆看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的光,突然笑了:"好,我明日就去说服苏伯父。"
次日清晨,李云霆策马直奔苏府。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苏老爷举着颤抖的手杖指着苏瑾瑜:"逆子!你竟敢夜闯佛堂!"
"父亲,您就成全了我们吧!"苏瑾瑜跪在满地碎片中。李云霆正要开口,却见苏婉清匆匆迎出来:"李少帅来得正好,父亲正要给您看样东西。"她展开手中的电报,上面赫然写着"皖系军阀陈督军三日内抵达金陵"。
李云霆的瞳孔骤然收缩。陈督军与父亲李督军素来不和,这次突然造访。。。。。。苏婉清压低声音:"周家钱庄的周老爷,正是陈督军的亲家。"李云霆望向紧闭的佛堂大门,突然朗声道:"苏伯父,晚辈愿助苏家渡过难关。"
苏府书房内,苏老爷与李云霆相对而坐。苏婉清奉上茶盏时,听见李云霆说:"陈督军此番是为江南纺织总厂而来,若苏家能接下这个订单。。。。。。"
"纺织总厂?"苏老爷眉头拧成了川字,"那可是笔大买卖,可苏家。。。。。。"李云霆突然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晚辈愿以军需物资作抵押,助苏府拿下订单!"
三日后,苏府门前停满了军车。李云霆身着戎装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整装待的士兵。苏婉清将合同递给陈督军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声。苏瑾瑜举着半截断掉的玉簪跪在庭院中,林若曦的素白旗袍上溅满血珠。
"逆子!你竟敢毁传家之宝!"苏老爷的手杖重重击打在地砖上。苏婉清看着李云霆骤然阴沉的脸,突然高声道:"父亲!二弟此举正是为了苏家!陈督军最重忠义,若知二弟为保全家族甘愿自毁婚约。。。。。。"
"好!好!"陈督军抚掌大笑,"苏公子这般气节,本督军倒是高看一眼!"苏老爷踉跄着扶住门框,苏瑾瑜却死死攥着那半截玉簪,上面并蒂莲的纹路已被鲜血染成殷红。
当夜,苏婉清处理完厂务回到房间,却见李云霆负手立在窗边。月光倾泻在他肩头的军衔上,映得银星格外刺眼。
"你早就知道陈督军要查抄周家。"苏婉清的声音很轻。李云霆转过身来,军靴在地板上出闷响:"若曦值得更好的归宿。"
苏婉清突然掀开桌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李云霆满手。他猛地抽回手,却听见苏婉清冷笑:"李少帅的好意,苏家承受不起。"
佛堂内,林若曦正对着菩萨像诵经。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中的佛珠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瑾瑜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怀里的包袱滚落出半截玉簪。
"若曦,快走!"他扯下脖子上的钥匙串,"这是佛堂地窖的钥匙,云霆在渡口安排了船。"林若曦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触到满掌黏腻的鲜血。
"你受伤了?"林若曦的声音在颤抖。苏瑾瑜却笑着抹去她眼角的泪:"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快走!"突然听见院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苏瑾瑜猛地将她推进地窖。
"瑾瑜!"林若曦的呼喊声淹没在沉重的石板声中。她蜷缩在潮湿的地窖里,听见上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还有苏老爷悲愤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