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寻一怔,刹那浑身僵直,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什麽?”他向孩子偏过脸。
“帝都,帝都……月生…观音镜……”那孩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後趴在楼寻肩头安稳睡去。
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的半仙,对一个孩子的呓语哪有听不清楚的道理。
站在门庭的三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欢姐哪怕状况外,此时也察觉到什麽,开口问:“他自学会说话开始就一直在说这些,我听不懂便以为是什麽乱编的话,但……似乎不是?”
“是换别人听到便会死的话。”何天涯表情复杂,他揉了揉自己青筋暴跳的额角,还是觑了眼楼寻,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语气显得不那麽冒犯,“欢大人,我们需要一个说法。”
欢沉默一会,轻叹道:“原本是打算不谈正事的,算了,我们进屋。”
*
花影摇动,几人立于简朴屋舍内,玉兰花枝从窗棱探入,幽香扑鼻。
欢将孩子轻放到木床上,帮他掖好被角,才坐在床边擡头,目光落在楼寻那张被夜影月白笼罩的眉目上。
“本来想好好招待你们,但现在你大概也吃不下。”欢轻和说,“要问我什麽吗?”
楼寻擡眼,薄唇微啓,却又似乎不知从哪里问起。
欢姐对他们避而不谈的事情太多,拒绝他们给予的好处,回避何芳草的基因复制,有基因病的幼子莫名关联上万里之外的九重天上神,这些问题都在楼寻心里堆着,根本分不出轻重缓急。
换别人楼寻现在已经铁面无私把答案都挖出来了,但同样的境况落在欢姐身上,楼寻避免不了优柔心软。
欢深谙楼寻脾性,笑了笑道:“阿寻,你待我如此仁慈,倒叫我不好意思了。当年地下城,我直到母亲暗中传信才知晓你们身份,引发叛乱後,我还担心你们会不会责怪我……毕竟你们为地下城和平如此辛苦,我却瞒你们这麽久,还将其毁于一旦。”
“……您不必为此愧疚,”楼寻终于开口,“是我们牵连您。”
“原因在谁,错在谁,这些事情我想得没有那麽清楚,阿寻。”欢姐缓缓摇头,“我不是你们,人情还好,但事情复杂一点就想不明白……不然当年也不会机缘巧合嫁给伞铺老板,被家暴成那个样子都不乐意走。”
欢拍着孩子的後背,“我是仿生人,伞铺帮我融入凡间,为我建立社会关系。我不知道我走了之後风险有多大,我不敢冒险……幸而,後来你们出现。”
“你从这些事情便可以看出,”欢姐望向楼寻,“我并不是能领导一个阶级的人。”
“……这是您拒绝我们提议的原因吗?”楼寻问。
“我是仿生人的话事人,你是外界来的谈判半仙,正事上我没有能力与你多谈,即使知道你不会害仿生人,我也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我才会回避。不然露馅可怎麽办?”
欢姐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我好歹代表着仿生人的脸面呢。”
“欢姐。”楼寻神色愈加凝重,并不因她语气感到轻松,反而更加愧疚。
“别多想,阿寻。”欢姐宽慰他,“我知道你好心,带来的提议能帮仿生人,但仿生人据地并非是一言堂,我拒绝你们的提议是因为大家早就对你的到来有过预想。”
预想。楼寻一怔,仿生人这边早知道他会来?他们知晓他的存在?
他想起几日前醉花楼那个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出去的何芳草复制品,很快理解了仿生人这边为什麽会知晓他的存在。
应该是何芳草在叛乱之时就告知了所有仿生人,毕竟仿生人被凡人压迫那麽多年,不动声色蛰伏许久,要想他们说反就反,一个突破生命界限的欢作为导火索只怕还不够猛。
要让他们有希望,除了对内的象征,还要有对外的信仰。
这对外的信仰就是活下来的楼寻,活着的灵力仿生人。
“阿寻,母亲将你看作信仰,我们都是她创造的孩子,”欢姐眼神深深,“没有人会违背她的意志。”
“你存在,仿生人就会向你朝圣。”欢姐道,“大家在救下你的那刻就已经决定好,你若需要信仰,我们万万人都是你的後盾。但你不必为我们费心,因为没有意义。”
楼寻与她对视,“什麽叫没有意义?”
“凡人压迫,你的存在,是促使仿生人动乱的推力。但是我,我的孩子,是仿生人动乱的基础。”欢姐拨开酣眠孩子的银发,“大家知晓我时,以为我的存在让仿生人与凡人再无区别,以为这孩子的生命突破阶级的界限,但你看……他生病了。”
欢姐声音有些颤抖,“哪有八岁才这麽一点高的孩子,银发银眼,见不了光,至今说不了完整的话。”
“仿生人的子代没有办法存活,大批次的仿生人寿命不过十年,这种情况下,阿寻,平等诉求,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