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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执念（第1页）

时隔一年回到金陵皇宫，燕晏却有种旧地重游的感觉，可实际上也不过才离开一年的时间，但已经物是人非。

走在以前无数次走过的宫道上，燕晏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走过这条路时发生过什么事，路边的花草树木是那么的熟悉。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跟父皇闹了脾气，从父皇的寝殿跑出来，经过这里时因为越想越气不过，就拿路边那棵桂花出气。他一脚踢在桂花的树干上，树上的桂花簌簌落了下来，弄得他满头都是，结果更生气了。

如今那棵桂花树还好好地长在路边，时值深秋，桂花开得正好，可是当年那个让他生气的人却不在了，燕晏怎么想都觉得难过，甚至有点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父皇置气。

他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一时没注意看路，来到皇帝寝殿的台阶前，他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幸好身边的燕征眼疾手快将他拉住。

燕晏神情恍惚，心跳得极快，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想到即将看到父皇的遗体而害怕，竟也没有马上甩开燕征扶着他的手。

而燕征也乐得拉着他，见他没有反感，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牵着他的手，温声道：“走吧，孤陪你进去，父皇和母后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燕晏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只有燕征可以依赖，在父皇驾崩的事情面前，他再也顾不得跟燕征那些龃龉，亦步亦趋地跟着燕征走进父皇的寝殿。

寝殿里十分安静，好像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一片死寂，令人心慌，原本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燕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却隐隐约约闻到一个很浓烈的熏香，似乎是从父皇的起居室传来的。

他是何等聪明，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熏香的用途，想必是父皇去世已久，寝殿里不好保存尸身，只能用刺鼻的熏香来掩盖尸体散发出来的气味。燕晏不忍心往下想，光是想到此时的父皇已经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他就害怕难受得想吐。

因为过度的紧张，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发起抖来，被燕征握着的那只手也紧紧地抓住燕征，燕征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出的冷汗。

他的晏儿一定是被吓坏了，真可怜啊，好想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哄。燕征看着燕晏，情不自禁地这样想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所以他只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做出好大哥的样子来，温声安慰燕晏道：“别怕，有哥哥在，哥哥会陪着你的。”

燕晏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看着很依赖他的样子，这让燕征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亲近和信赖自己。如果经历过这次父皇驾崩的事，能让他们的关系恢复如初，燕征想也许他会感谢父皇的。

这样想着，他便迫不及待也不容拒绝地将燕晏带到父皇的起居室门前，也不管燕晏有没有做好准备，就一把将门推开。

皇后为了保存老皇帝的尸身，让人在殿内放了很多冰块，所以门一打开，一股带着浓烈熏香的冷气就扑面而来，让燕晏打了个寒战。

想到马上就要面对父皇的遗体，燕晏就害怕地往燕征身后躲了躲，燕征感到很受用，然后拉着他走了进去。

在里面守着老皇帝遗体的皇后发现了他们的到来，她精明的眼神从燕征身上扫过，落在燕晏身上，在看到燕晏的那一刻，她无奈地轻叹一声。

终究，她的儿子还是固执地将那人的孩子带回来了，到底是儿大不由娘，今后燕征若是即位当了皇帝，估计更没有人能够左右他了。

她也老了，她坚持了这么多年，如今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不想再管了。于是她当做不知燕征的想法，也没有漠视燕晏，只是淡淡地说道：“回来了就好，过来看看你们父皇吧。”

燕晏站在原地不敢过去，身体微微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害怕面对父皇的尸体，还是畏惧皇后。直到燕征弯下腰来在他耳边低声哄道；“走吧晏儿，不要怕，有哥哥在。”

听到燕征的话，燕晏情不自禁地喊了声久违的太子哥哥，这让燕征一颗心都软了，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抱进怀里好好保护起来。

皇后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从床边站起来让开，燕征见状便牵着燕晏走到龙床前瞻仰父皇的遗容。

深宫里腌臜事情太多，每年都要秘密死很多人，故而宫里也有一套保存尸身的方法，可以让尸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腐烂。老皇帝的遗体自然也用这些方法保存了下来，躺在龙床上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肤色更深了些，眼窝也深深地凹了下去，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燕晏长这么大，一直都被保护得非常好，哪怕宫里时常有宫妃宫人被打死被毒死，但却从来没传到他的耳朵里，更别说看到死人了，没想到他第一次面对死人，却是他最敬爱的父皇。不论是初次直面尸体，还是初次经历至亲去世的事情，都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和打击。明明父皇的遗体看起来并不可怕，但他还是被吓得当场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喊出声，眼泪却哗啦啦地一直往下掉，无尽的悲伤就快将他给包裹住了。

看到他这样悲伤的反应，哪怕是自认为铁石心肠的皇后，都产生了一些恻隐之心，但她拉不下脸来安慰燕晏。因为燕晏非但不是她的孩子，并且还成了她唯一一个儿子的执念，光是这一点，让她在面对燕晏的时候就心情复杂。

她觉得，自己没有对燕晏恶言相向，把燕晏驱逐出去，已经是非常克制非常仁慈了，也亏得是她做了几十年的皇后，才能磨炼出这样的大度，换做其他人，估计还真做不到这种程度。

燕征看到母后回避的态度，便肆无忌惮地表现出对燕晏的怜爱。他蹲在燕晏跟前，轻轻地将燕晏虚虚揽入怀中，温柔地拍着燕晏的背，就像哄一个可怜的小孩子，不停道：“乖，别怕，不哭了，还有我在，我会代替父皇好好照顾你的。”

他甚至在燕晏面前放弃了太子的自称，如今的他只当自己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卑微男人，而燕晏就是他最想得到的那个人。

沉浸在巨大悲伤里的燕晏并没有察觉燕征的态度，只是燕征给了他一个可靠的怀抱，他就借着放声宣泄自己内心的难过。

燕征就静静地抱着他，等待燕晏哭累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享受这一刻和燕晏的拥抱，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些，最好就这样静止。

但这是不可能的，之前一直没出声的皇后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一场面。

她轻轻地咳了咳，对燕征说道：“如今既然你已经回来，那也是时候将你父皇驾崩的事情昭告天下，为他准备后事，以及筹备你的登基事宜，尽快将朝廷稳定下来。”

燕征知道自己任性了太久，母后为他拖延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非常宽容了，他不能再忤逆母后，让母后失望。

而且，也只有他登上了皇位，他才有权力名正言顺地让燕晏留在南国，和北国皇帝分庭抗礼。

所以他只能暂且放下儿女私情，拍了拍燕晏后起身道：“是，儿臣谨遵母后懿旨，今晚就召见大臣们公布父皇驾崩的消息。”

皇后见他还拎得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些事情就交给你来办，母后这段时间操劳过度，就先回去休息了。”

燕征低头道：“是，儿臣恭送母后。”

皇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担心她走后燕征会肆无忌惮地在老皇帝的遗体前对燕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坏了皇室名声，便又回过头来，像是提醒燕晏的那样，突然说了一句：“还有虞贵妃那边，虞贵妃也去得突然，本宫为了转移外界对你父皇的关注，已经对外公布了她的死讯，如今她的遗体停放在宫外的灵堂里，本宫已经命京城的内外命妇在那日夜守灵，择吉日下葬。如今既然她的儿子回来了，也应该去她灵前尽孝才是。”

燕晏本就为父皇的死而伤心，如今又听皇后提起母妃的死，更是雪上加霜。但是悲痛到极度的他已经哭不出来了，整个人都麻木了，只能愣愣地应道：“是，儿臣多谢母后提醒，这就去给母妃守孝。”

说罢，他就要站起来往外走。但他刚才哭得太狠了，整个人都有些虚脱，站得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燕征见状十分不放心他，想让他先好好休整一番再去虞贵妃灵堂守孝，但燕晏态度十分坚决，现在就要过去，燕征只能看他硬撑着离开。

等燕晏走后，皇后便看向他，见他望着燕晏离去的方向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趁着燕晏不在场，她终于有机会说燕征两句：“母后以为，你父皇让燕晏去北国和亲后，就能断了你的妄念。没想到你竟然屡教不改，还不顾你父皇和本宫的劝阻，也要去北国将燕晏带回来。你有没有想过，北国皇帝知道你对燕晏的心思后，会怎么对待我们南国？你难道要为了一己私欲，置两国百姓于危难之中吗？你真是太让本宫失望了！”

燕征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他不久后就会成为南国的皇帝，到时候整个南国都是他说了算，哪怕是北国，他也不会放在眼里。他坚定不移道：“晏儿本来就是孤的。当初您劝我放手宴儿，致使我跟他天人两隔。如果不是您，宴儿不会死，我自然也不会执着于晏儿。这一次，孤不会再放开晏儿了，如果您认为孤这样做是错的，那也是您和父皇该得的报应。”

皇后见劝不动他，也懒得劝了，干脆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