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顾知北说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却没想到被再次叫住。
“顾知北……”是之前指引她来到这里的声音。
她应声猛然回头,却发现那个拿着小熊的江栩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憔悴丶面色苍白的江栩然。她拄着拐杖,打着石膏的右腿微微渗出血,将白色的绷带染成粉红色。
“……我等你。”江栩然温柔的笑容,是那样虚弱惨白。
顾知北心口一紧,背脊拔凉,喘起粗气来。
紧接着,她的脑子忽然嗡地一声,眼前的景象随即旋转起来。天地颠倒间,她再也看不清江栩然的模样,只觉得眼前是刺眼的白炽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刺鼻。
而且,似乎还有人在给她讲故事。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星球,却始终放不下对她的思念。深情终究是一趟孤独的旅程,她是他永远的牵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小狐狸……”苍老的声音带着老人家对孙辈们特有的和蔼慈祥。
尽管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顾知北还是努力眨了眨眼睛,看清面前的情形。
身处医院的单人病房,她正吊着点滴,还上了心率检测器。不过,还没有给她用上氧气管。看来她的身体状况没有想像中那麽差。
顾知北这麽想着,心里松了口气,目光飘向那讲故事的人。
病床边的白椅子上,奶奶戴着老花镜,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插画式《小王子》。
从小到大,每次她生病,奶奶都会在病床边给她讲各种童话故事,讲得最多的是《小王子》,因为她最喜欢小王子的故事。
“……倘若一个人对一朵花情有独钟,而那花在浩瀚星河中,是独一无二的,那麽他只要仰望繁星点点,就心满意足了……”顾奶奶依旧缓缓念着故事,声调轻缓,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奶奶。”顾知北轻声唤她,话音未落,猛然咳嗽了几下。
“北北!?”顾奶奶的惊呼声透出喜悦,连忙合上书,凑进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了,一点都不烫了。我的小囡囡终于醒了。你可把奶奶吓坏了,我的乖囡囡。”
“对不起,北北让奶奶担心了。”顾知北看到奶奶身上穿着病号服,猜想奶奶突然住院应该和自己有关。随之而来的愧疚感如细蛇,悄然爬上她心弦。
从小顾知北就知道,奶奶是家里最疼她的人,没有之一。就算她犯了天大的事情,连爸爸妈妈都要惩罚她,奶奶也会把她护在身後。就像八年前那件事一样。不论怎样,奶奶都会相信她,相信她的选择,相信她的判断。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什麽,北北。”顾奶奶笑着,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奶奶知道,我的北北从来都是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总是处处替别人着想,却忘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奶奶……”不知为何,顾知北突然鼻尖一酸,委屈得想哭。
“但是,我的宝贝,医生说你太劳累了,这样下去对身体损伤很大。你得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顾奶奶语重心长,语气满是怜惜,“而且,做事情的时候不要老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嗯。”顾知北点头答应,心里知道奶奶是在说自己放弃短道速滑而成全江栩然的事情。
但奶奶不可能无缘由地提起这个,她肯定是知道了自己去找江栩然的事情。
顾知北这麽想着,蹙起眉头,旁敲侧击地微微辩解:“奶奶,北北已经长大了,做事情都有分寸的。”
“是啊,我的北北已经长这麽大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顾奶奶亲昵地摸摸她的脸,眼中满是怀念,长长叹息後继续说,“以後啊,家里就不能再事事都管着你了。漫漫人生路上,很多事情得由你自己做出选择。但奶奶还希望最後叮嘱你一点。”
顾知北明白,奶奶的意思是家里即将给她想要的自由,而奶奶的叮嘱无疑代表着家里的一种态度。毕竟,爷爷逝去後,奶奶顺理成章地成为家里不可逾越的最高权威。
“什麽叮嘱?”顾知北发问的声音带着丝怯意。
她害怕再次得到他们全盘推翻式的否定态度。
但奶奶的回答着实在她意料之外:“人生何其苦短,想做什麽事情就去做吧。只是,自己的人生,不论结果如何,最终都得自己负责。所以,奶奶希望你在下定决心之前,是真的深思熟虑过……”话到此处,顾奶奶忽然停顿,久久凝视顾知北後才又缓缓开口。
“……不管是关于她的,还是关于你自己的。两个人要在一起,远远不是小孩子家家嘴上说说的事情,你们要面对的丶要化解的还有很多。”
这次,顾知北极其认真地听进去了奶奶的话,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顾奶奶又摸摸她的小脑瓜,宠溺地笑着,却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回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哎呀,怎麽都这个时候了。好啦好啦,我的宝贝,奶奶得回去了。不然,等会护士查房该把奶奶查出来了。”顾奶奶匆忙起身收拾东西,手法凌乱。
顾知北这才惊讶地意识到,奶奶原来是偷偷溜出来的。一时间,她有些哭笑不得。
看着奶奶匆匆忙忙收拾的样子,顾知北也坐起身帮她,顺手拿起自己病床沿边摊开放着一本相册。摊开的两面中,一面是爷爷和奶奶的合照,另一面是年轻时大伯跟一位男生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