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眉头慢慢拧紧。
她的师父是谁?
和石头说的那个袖口绣白莲的老和尚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那老和尚明知阵中有陷阱,为什么还是把魂填进了万魂瓮?
“她师父把她当饵。”不听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第七魄被抽走之后,残魂里留了这缕念想,反复说别去阵里。说明她师父是知道阵法底细的,甚至可能亲手参与过。”
“然后又把徒弟的魂送进去?”云奕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和尚在青川镇护了三百多条命。”不听顿了顿,“他未必和神遗教是一路人,但白莲这一脉,谁说得清?”
云奕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女子眉心那道被金丝勉强续住的金线,线上的裂纹虽然没再扩大,却也愈合不了。
像是在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上打了个结,用得了,但撑不了太久。
“最多一天。”不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明天入夜前,你得把她带到第七魄跟前,否则这缕线断了,她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一天。
云奕抬眼看向东南方向。
残月西沉,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天色将明。按白龙的速度,全力赶路,到沧州腹地约莫还要一天一夜。
他没有时间在路上耽搁了。
“走官道。”他做了决定,“最快速度,不绕了。”
白龙低低嘶了一声,四蹄猛然加力,从山脊线上俯冲而下,直插官道。
暮色里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被迎面而来的晨风吹散了些,远处官道上空无一人,偶尔几辆翻倒在路边的牛车和散落的行囊,昭示着这条路上不久前还人来人往。
云奕催马疾驰,路过一辆翻倒的板车时,余光瞥见车斗里散落着几件衣裳和一个摔碎的拨浪鼓。
他没有减速,白龙的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约莫跑了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却被一层厚重的阴云挡着,只透出一团昏黄的、病恹恹的光。
官道两侧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但和青川镇一样,十室九空,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却没有半个人影。
“不对劲。”不听忽然开口,鼻子朝空气里嗅了嗅,“前面有人,很多。”
云奕勒住缰绳。
前方官道尽头的山坳口,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车,像是一群被什么驱赶着的羊。
他们步履匆忙,面有菜色,不少人边走边回头张望,脸上是那种在恐慌中熬了太久、已经有些麻木了的恐惧。
逃难的流民。
云奕翻身下马,将女子从白龙背上扶下来,用自己的身体和路旁的枯树挡住她的面容,然后朝一个走在队伍边缘的老汉迎了上去。
“老人家,前面出什么事了?”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可看到他身后没有跟着穿黑衣服的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是从北边来的?你不知道?”
老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江陵城封了!三天前就封了,只准进不准出。城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不让进。说是闹瘟疫,可我儿子在城里做活,偷跑回来一趟,说城里死了好多人,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国庙那边有人哭,跟鬼叫似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我一家老小走了两天两夜,才逃到这儿。再往北就是临远城,可临远城也不远了,万一那边也……”
老汉没有说完,摇了摇头,拖着步子走了。
云奕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流民缓缓朝北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龙身边的女子,她眉心的金线在晨光中微微闪烁,裂纹清晰可见。
“只准进,不准出。”不听重复了一遍,尾巴尖轻轻一颤,“这是要关起门来放血啊。”
云奕翻身上马,将女子重新揽入怀中,目光越过流民队伍,钉在官道尽头的方向。
江陵城的轮廓还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极慢地跳动着,像一颗埋在深处的、快要苏醒的心脏。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