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这份公函的潜台词分明就是:过去的北极熊汽水太便宜,所以今后不卖了。要买,就买来自美国的汽水、可乐、七喜、美年达。
可这么巨大的成本变动,基层的管理人员,谁也不敢擅自拍板。
于是文件一层一层流转向上传递,财务成本部反覆测算盈亏,市场调研部评估客群接受度。
最终汇集成了厚厚的一叠资料,都送到宁卫民的案头。
办公室窗外,五月暖风吹拂下,京城的杨树飞絮漫天飞舞。
不少飞絮在玻璃上,像一层擦不干净的薄雾。
宁卫民指尖轻轻抚过公函上的公司新名称,缓缓皱起眉头。
商人的直觉,再加上前世记忆里那场国货悲歌,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美国人这套打法,哪里是什么生产线磨合转型,分明是一场精心编织、温水煮蛙的围猎。
他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秘书秦军,声音沉静,带着不容迟疑的决断。
“派负责市场调研的人下去,查一查这个合资企业成立的相关资料,我要知道他们股权分配和产线改造计划。还要知道他们对其他家供货合同条款、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在北极熊上班的边建军,他有空的话,带他来见我。我想亲耳听听北极熊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边建功,是宁卫民住老胡同时的老邻居,在北极熊的工作还是当初宁卫民让给他的。
他如今已经干了十几年。
不比外人看到的新闻稿上光鲜的签约仪式,只有像他这样身在厂里的老工人,才能知道这件事藏着合资背后最真实的内情。
秦军完全按照宁卫民的吩咐去做了,当天午后两点左右,他口带着边建功来到了宁卫民的面前。
只是这家伙样子变化太大,推门进来后,宁卫民抬头愣了一瞬,差点认不出他来。
不为别的,他这个昔日在车间里腰板挺直、精气神十足的工人阶级,如今竟然一点英气勃勃的劲儿都没了。
他的身上套着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工作服,袖口磨出毛边,裤脚沾着尘土。
就连伸手掏烟,摸出来的也是一包无过滤嘴的廉价烟卷,粗糙的纸皮被捏得皱巴巴。换作从前碰面,边建军最少也要揣一包带嘴的恒大。
“卫民,你找我?”
边建功习惯性的拿出烟盒想用火柴点燃,但他很快就觉出了不妥。
随后不但没再让,而且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又自卑,“我烟太次,我就不抽了。有话你就问吧?”
宁卫民坐下,目光扫过他憔悴的面色,一边示意秦军掏烟出来,一边吩咐人去端水果。“建功,最近日子很难?”
一句话,直接戳开了边建功强撑的外壳。
他端起面前茶水一饮而尽,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苦水,一下子倾泻而出,现场成了他一个人的诉苦大会。
“哎呀,可不嘛。好几年没见你了,近年春节聚餐你也没露面。现在一下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反正我现在是又走了麦城了。至于我们那个厂子,完了。”
“其实原本我们好好的,可去年年底,厂领导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美国的千事可乐搞合资。外人看签约仪式,风光得很。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四百多位领导、企业代表坐满屋子,闪光灯不停闪。我们全厂那时候都憋着一股劲儿,所有人都盼着外资带来海外先进设备、现代管理,工人涨工资,咱们京城本土的汽水,藉着外力卖到全国。谁能想到,落笔签字的那一刻,美梦就碎了。”
他指尖用力捏着烟卷,烟丝微微从纸缝漏出来。
“新成立的合资公司是中方持股45%,外方55%,为表诚意,北极熊甚至连白熊商标使用权都一并放进合资公司。可外方拿到控股权,第一件事就是拿‘淘汰落后产能’当由头,大刀阔斧砍老产线。涨工资是真的,但红利轮不到我们这些老骨头。外方只挑了三百一十九个三十岁以下的年轻技术骨干,给高薪、留岗位。剩下两千多老职工,一句话,定性成冗余老弱,全部分流。年纪大的、不懂外语、摸不透外资那套管理法子的,统统靠边站。”
边建军喉头滚动,眼底浮起酸涩。
厂子,两千多工人半辈子赖以生存的饭碗,一夜之间命运急转。
北极熊汽水、平价冷饮、特色雪糕,一条又一条承载几代北京人记忆的生产线接连停产。
厂房里陪伴他们几十年的灌装设备被拆走,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千事可乐进口的灌装流水线。
合资工厂不再生产属于京城人的北冰洋,彻底沦为美国公司的代工车间。
一瓶瓶可乐、七喜、美年达从车间下线,藉着北极熊几十年深耕京城、渗透到大街小巷的销售网络,把高价洋糖水铺进全城的副食店、餐馆。
大批老工人被迫下岗,或是转岗去干杂活,收入断崖式下跌。
他边建功就是被分流的一员,他的工资砍去大半,日子一下子捉襟见肘,连带过滤嘴的香烟,都再也舍不得买。
边建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力,“底下工人们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这些外国人不是好东西啊,要把我们吃干抹净。只有那些管事儿的人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