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中期的国内市场,VCD时代的浪潮,已经在海平面下暗流涌动。
宁卫民早早盯上这片蓝海,所以今年春节过后,他便托雾制片厂牵线,主动跨洋接洽索尼,想要购入一批哥伦比亚经典影片在内地的独家版权。
他打的算盘清晰干脆,在内地发行电影光碟,可以抢占即将爆发的家庭影音市场。
同时买到手的片源,也可作为日后视频网站的基础。
所以,他对这件事是很上心,也舍得下本的。
尤其对于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正要公映的《肖申克的救赎》感兴趣,几乎有这必然拿下的决心。
而实际上,前后数轮越洋视频与传真磋商,谈判一度曙光在望。
毕竟这一年索尼影业板块持续巨亏,深陷财务泥潭。
宁卫民出价大方,并且约定版权仅限内地发行,不触及海外市场。
雾制片厂近年在国际影坛势头强劲,《谈谈情,跳跳舞》横扫日本电影奖项,《云中漫步》在欧美票房大卖,索尼本也有意借这次合作,和雾厂搭建长期的影视合作渠道。
但就在这笔买卖,眼看就要落笔签约。
谁也没料,横生的阻碍,竟是来自索尼心底埋藏多年的旧怨。
当年索尼与任天堂联手开发超任光盘外设,临门一脚之时,任天堂突然单方面撕毁协议,转头投奔飞利浦。
索尼数亿研发投入付诸东流,这笔旧恨,直接推着索尼下定决心自立门户,全力研发PS主机,从此将任天堂视作头号竞品。
当索尼商务团队翻查合作方背景资料,赫然发现,宁卫民正是任天堂跳舞机项目在内地的核心合作方。
谈判的闸门,瞬间重重落下。
一份简短冰冷的传真漂洋过海,送到宁卫民办公室的案头,寥寥数行文字,宣告这次版权采购彻底失败。
回到京城的宁卫民接到这份传真,指尖摩挲着传真纸的边角,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久久沉默。
窗外京城春日的风刮过玻璃,呼呼作响。
这桩失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必然,算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他当初选择站在任天堂一侧,必须吞下的苦果。
如果说,索尼的回绝尚且属于商业博弈里可预料的得失,那么后面发生的事,才真正叫人无可奈何,如同邓丽君在港岛遭遇的袭击一般,毫无预兆,纯粹是飞来横祸。
五一当天正午,什刹海湖面浮着一层暖融融的日光,柳丝垂在水边。
临湖的庆云楼,此时的买卖已经相当红火。
店里头,木窗敞着,飘着烤鸭、爆肚的香气,堂内坐满食客,但怕就怕生意太火,客人太杂。
这天来了两拨玩主,各七八个人,分占大堂两张圆桌。
一拨是从海淀过来的,领头的姓赵,一身水洗旧夹克,手腕上烫着好几个烟疤。
另一拨是南城的,带头的叫黑子,眉骨上留着一道旧疤,看上去也不是善茬。
总之,就这么两群人高声划拳,白酒一瓶接一瓶往桌上摞。
本来各喝各的,隔着三张桌子。赵哥这边一句玩笑话飘过去,“南城人都是土的掉渣的老帽”,登时惹恼了黑子桌上一个年轻小子。
那年轻人“啪”地把酒杯顿在桌面,扯着嗓子呛:“嘴干净点!你丫说谁呢?”
两边顿时抬上杠,话茬越顶越硬,眼看就要掀桌子站起来。
庆云楼的堂头老周,在饭庄干了二十多年,见多了酒桌上的茬架,赶紧小跑过来,腰微微弯着,陪着笑脸往中间拦。
“几位爷,过节高兴,犯不上置气。”
老周一手虚按着赵哥肩头,一手冲黑子那边拱手,“都是来吃酒寻乐的,给小店个薄面。这么着,我做主,两边各添一盘芥末墩、酱牛肉,菜算小店孝敬。我给二位各安排一间独立雅间,分开坐,眼不见心不烦,行不行?”
两边人醉意还不算太深,顾及体面,被老周这么一调和,勉强松了口。
老周赶紧招呼伙计引路,把海淀这伙带进二楼刚空出来包间,南城黑子一行人挪进三楼另一个包间。
两层把人一分,两道木门一关,暂时把火气隔开。
老周临走反覆叮嘱两个包间门口的伙计盯紧,千万别让两边人碰面。
就这样,两拨人酒一杯接一杯,从正午热热闹闹一直耗到下午三点客人几乎走光的时候。
每个包厢都是好几瓶二锅头下去,两拨人的理智都泡散了,浑身裹着一股好勇斗狠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