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丝毫找不到破局可能和希望,只能得过且过,盼天下雨。
…………
张士慧把米晓冉当成了明智的人,以为她明智的避开了陷阱,比自己聪明多了。
但其实这次经济突然遭遇的震荡,米晓冉也并非没收负面影响。
没有谁能理解米晓冉的痛苦,甚至张士慧也不能理解。
没错,米晓冉没有被卷入金汇中心的泥潭,而A股跌的最恨的那那天,不但证券交易所的散户大厅里有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就连大户室里的不少比较熟的面孔,也失魂落魄,形同驱壳。
凭藉相对丰富的经验,以及完善克制的交易体系,米晓冉在股市上倒是真的及时抽身,关键时候卖掉了大部分持股。
总账算下来,她入股市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居然还赚了一百多万。
然而,米晓冉投资的餐厅生意却不可避免的因为股市下跌,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东四的几家店,离交易所太近了,许多客人都是炒股的人,行情不好,大家自然也就没心情和资本来高消费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米晓冉投资姜闻拍摄电影《动物凶猛》,现在改名叫《阳光灿烂的日子》出了大问题。
米晓冉都不能不承认,自己踩上去的坑并不比张士慧好多少。
想当初,她看好京城新锐导演姜闻的灵气与天赋,笃定其处女作能拍出与众不同的时代质感,具备极高的艺术价值与长线回报,毅然敲定千万级投资,全权兜底影片拍摄资金。
彼时的她,以为影视拍摄预算可控、周期可控、风险可控。
可她万万没想到,姜闻的艺术才华有多惊艳,花钱的手笔就有多肆意。
这位桀骜不驯的艺术家,骨子里带着文人特有的浪漫随性与极致理想主义,拍电影从来不算经济账,只讲艺术效果、画面质感、细节氛围。
拍戏期间,毫无预算概念,随心所欲、极尽铺张。
为了一个贴合年代的道具,不惜高价四处搜罗。
为了一段完美的光影镜头,可以反覆重拍、不计耗材、不计工期。
剧组调度、场景搭建、服化道配置,样样都要顶配,半点不肯将就。
整整一千五百万的投资巨款,在九十年代堪称天文数字,足以支撑多部大制作影视剧完整拍完,却硬生生被姜闻在短短数月间挥霍一空,连半点结余都没能留下。
最让米晓冉崩溃的是,钱彻底花光了,影片进度却远远不及预期,整部作品甚至连一半都没能拍完。
剧组停工、片场停滞、人员待岗,所有主创都在等着资金续上。
制片方反覆核算、再三催款,给出的续投数额更是让米晓冉头皮发麻——想要顺利收尾杀青、完成后期制作,至少还要再追加六百万资金。
前后合计,总投资将达到两千一百万。
一笔原本一千五百万,完全富富有余的投资,硬生生被预算失控拖成了超两千万的重注投入,且后续投入依旧看不到上限,谁也无法保证后续是否还会继续超支、追加预算。
米晓冉心里积攒的郁闷与火气,早已积压到了极点,却偏偏无处发作、无人诉说。
她恼火姜闻的随性与不负责任。
欣赏他的艺术天赋,却极度反感他毫无风控、肆意挥霍的做事方式。
天才的浪漫,终究是要用真金白银来买单的。
特别是在在人人收紧现金流、市场全面缩量、资金比黄金更珍贵的1993年深秋,每一笔资金的沉淀、每一次无效消耗,都是致命的浪费。
姜闻全然不顾市场行情剧变、不顾投资方的资金压力,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肆意铺张,这般理想主义的奢侈,根本是投资方的噩梦。
可她偏偏无可奈何。
因为影视投资从来都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项目拍到一半、素材大半成型、剧组全员就位,此刻若是断供撤资,前期的投入直接打水漂,血本无归,连半点残值都无法收回。
所有投入、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但若是继续追加六百万,就等于在一个无底洞里持续加码。
谁也不敢保证追加之后是否还会超支、影片能否顺利过审、未来票房能否回本。
她现在终于懂得什么叫骑虎难下了,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张士慧的痛苦,是看得见的破产崩盘、身家缩水、泥潭深陷,是暴富之后一朝返贫的剧烈落差。
而米晓冉的痛苦,是无声的、绵长的、无解的内耗。她避开了时代泡沫的明枪,却栽在了人为失控的暗箭里。
手握盈利的账面数字,却扛着无底洞式的投资压力与职场危机,看似清醒通透、步步稳妥,实则早已被困在方寸僵局之中,无人理解、无人分担、无处纾解。
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商人最大的危险,就是自己的贪婪。
无人能够独善其身。狂者倾覆,稳者亦困。
人人皆是时代浪潮里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