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心似乎正准备休憩,白天束好的长发被放了下来,在月色映照下平添几分柔和。姬停见她应门出来,心间本有许多委屈许多不解想说,可一见到她,那些委屈全都卡壳,只弱弱地化作一句话——
“你讨厌我了吗?”姬停垂下眸,盯着沈芙心在月光下发亮的青衫,“我今日叫你名字,你都不理我。”
沈芙心本以为姬停要控诉什麽,结果却等到了这句话,心中不免泛起发酸的涟漪。但她此时只是硬下心肠,逼着自己不去看姬停的脸,错开了视线:“今日我没听见而已。”
姬停霍然擡首,灼灼看着她:“你说谎。往日即便你口头再如何说烦我厌我,可当我唤你小芙时,你总会擡头看我;每当我追上前去,你总会悄悄放慢脚步,哪怕沈凌苍不愿意我跟你待在一块,你那日都会腾出手,买我想要的神像给我……小芙不是最讨厌别人说谎了麽,可是为什麽要对我说谎?是我做错了什麽麽?”
沈芙心被她一连串话打得措手不及。她本以为自己流露出的那些情感太微小,姬停不会发现,可这位看着心大的吾真殿下却将这些极其微末的小事全记在了心上。
面对这样的姬停,沈芙心默了默,低声道:“你什麽也没有做错。”
姬停不明白:“那是为什麽?”
“你没有做错事,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沈芙心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从我认识你至今,我曾无数次揣测过你,希望你会如那些表面光明实则虚僞的人一样,露出阴暗丑恶的一面……但我发现你真的是个圣人。”
“其实我也会有阴暗的想法的。”姬停忽然道。
她心脏错漏一拍,便见姬停微微逼近一步,离自己更近了些。姬停像是耻于擡眼看她,分明没有肢体接触,可沈芙心却觉得周身如同被她抱住般热了起来。姬停就这样垂着眼睛,盯着满地积雪,轻声道:“我也会做不太好的梦,跟你。”
她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芙心蓦然想起那几次有意无意的接触,姬停紧贴在自己腰上的手掌,顿时心神摇撼,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口。不过是些了无痕迹的梦,谁人没有做过?沈芙心逼着自己狠下心来,继续道:“未施以行动,不算阴暗。你是圣人,是因为你救过太多人,对心存生机的那些善人要救,那些已然失去斗志,活在烂泥里的人也要救——”
姬停忽然打断她:“我从来只救想要活的人。即便深陷泥沼,肯定也有那麽一瞬间是想要拼命活下去的。”
沈芙心怔在原地。
姬停再度长久地沉默下去。她垂着头,没有擡眼去看沈芙心错愕的神色,像是做了什麽决定,轻声道:“沈凌苍不喜欢我接近你,没有关系,你娘亲是你娘亲,你是你。可是你如今也不想要我了……小芙,我该怎麽办?”
怎麽办?沈芙心不知晓此时此刻自己该怎麽办。她茫然地攥紧掌心,只觉得有什麽东西正在从自己的掌心抽离开——这分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是自认为对姬停最好的结果,可为什麽真正发生时,自己的心会如同绽开花瓣的莲花般一片片剥裂开?
姬停像是非常失落,转身离开了沈芙心的营帐。
沈芙心见她要走,一时间喉间哽住了,想要喊她姬停,或是如同往昔般促狭地喊她吾真殿下,喊她挚友捉弄她,可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迈出营帐,未着鞋袜在雪地里跟了两步,姬停没有回头。
茫茫雪地中,周遭的营帐内传来笑声与交谈声,沈芙心攥着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一片。她曾以为自己能够自如地调整情感,可是显然如今心间掀起的波澜超乎了沈芙心的想象。
她在雪地中静静站了片刻,旋即回了自己的营帐内。
周遭晦暗一片,沈芙心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积雪化开的声音。娘亲此时还在昏睡中,她今日也有些疲惫,在这样静谧的地方,本应该很好睡觉,可是沈芙心翻来覆去半晌,就是睡不着。
自重生以来,沈芙心很少会失眠。可如今她在被子里滚了百八十个来回,心间却依旧萦绕姬停那张落寞的脸。白天时明亮的眼睛消失了,天外飞雪,她的双眸似乎也积满了大雪,随时准备化开,化成泪流出来。
沈芙心设想过许多个折磨她使她流泪的法子,可沈芙心发誓,自己从未,从未想过是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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