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天道亲手捏制成的残次品人偶木然地站起身,望向骤然下得更大的暴雪。
在雪色之外的仙界与人界中,正有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正在酝酿,只不过这一次,她爱莫能助,只能当人偶之内求死不能的看客。
*
狂乱的暴风雪中,沈芙心拢住脸,轻轻打了个喷嚏。
或许是昨夜长庚病倒的缘故,喻湛虚不敢再拖延,带着已然休整完毕的军队重新开始赶往京城。
她们跨越过了连绵不绝的山峦,一路北上,却在一日之内见到了太多浮尸饿殍。这些因病倒下的尸体就倒在道路的两侧,衣不蔽体,死人身上那些完好的衣裳都被人扒下偷走穿在身上,以求一线生机。但她们见到的活人十分少,死人的数量远远胜过了活着的人。
有举家逃亡的流民告诉她们不要再北上,她们都是从北边来的,京城已然被疫病沦陷,如此严寒的天气都遏制不住疾病的爆发。于是粮仓断粮,大雪又将百姓们的土地摧毁,将家中的猪羊冻死,如今甚至还有饿疯了的人沿路捡拾死尸烹煮。
短短一夜之间,大雪便盖满了山峦,深及小腿,沿途不知冻死多少百姓。但天降异象只是百姓们所能感知到的极限,沈芙心垂眸望了一眼再度蜷入莲花缸内的娘亲,用手将缸上结的一层冰揭开了。
这个人界的灵气正在快速枯竭。
沈凌苍的生长期还未全然过去,难以一次性将消失的那些灵气补充回来,如今已经力竭睡了过去。沈芙心随军继续赶路,昨夜那个身躯被掏空的凡人身影仍萦绕在她的心中,她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直觉这一切与天道脱不开干系。
果然,待她们离开山峦,来到平地行走时,天空上空忽然传来数声如擂鼓般的可怖震响。
沈芙心迅速将娘亲护进袖中,随着衆人擡眸望去,只见原本淡青色的苍穹宛如被撕裂般,竟然从中间露出整片整片血色的云霞。
那些云霞顺着被撕开的天空肌理漏出来,像流出来的肠子或者血之类的东西,顷刻之间便铺满了淡青色的碧空。天色顿时变得昏暗非常,雪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道裂缝中闪过数道形似雷电的东西,沉闷的巨响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瞪着天空的凡人们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眸中闪过一丝木然。
其中修为最低微的李剑台也在看天。
她仰着头,原本恐惧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逐渐变得僵硬。她是最先动的人,刚想对着天空伸出手,便被沈芙心一掌打在了脑门上。
沈芙心素来手黑,这一下几乎把李剑台的脑子给拍碎,顿时在她额头留下了一个颜色深深的巴掌印。李剑台骤然清醒,连忙给自己捏了个诀,将眼耳封闭了起来。
近来李剑台跟芝麻玩得还算不错,芝麻心性并不敏感,对苍穹中的裂缝没什麽感觉,见李剑台如此,便从身上找了根发带捆在了李剑台手上,好心牵着她继续走。
沈芙心来不及管李剑台那边,她匆匆望向喻湛虚身後的军队,只见这些凡人多半都受到了蛊惑,开始神志不清,更有甚者已经晕倒在地,口鼻中止不住地溢出血块。就在此时,一道强悍的金光将所有人笼罩在其中,这道金光顿时冲破了天际中阴暗的威压,宛如狂卷而来的浪涛,将暗色瞬间击碎在了原地。
率先出手的人正是姬停。
她身上不再有往昔轻佻或柔弱的气质,此时正如一柄悍然出鞘的利剑,不再打算遮掩身上的锋芒。见了这一幕,远远骑在马上的喻湛虚恍惚回眸,喻长庚被她抱在身前同乘一匹马,此时她听老师喃喃了几个听不太懂的字,好奇道:“老师,你说的是什麽?”
“剑仙……”喻湛虚已然失神,难以置信道,“那个十万年前以剑证道的人难道真是她……”
如若真是她,我往昔模仿她学的那些剑法又算什麽?
姬停颇有一剑既出,荡平九州的气势,见控制住了局面,便立刻翻身下马,检查倒地的兵士是否还活着。她飞快点了地上那人的几个穴道,封住了她不断外溢的鲜血,脸色却十分凝重:“她的五脏六腑已然被消解了。”
沈芙心跳下马,俯身一看,果然如此。正如昨夜姬停说的那样,这又是一具用于做皮影戏的木偶,只是还未完全掏空,被姬停生生制住了。她从芥子袋里摸了丹药塞入凡人的口中,眼见她中断的呼吸被重新延续上,沈芙心微微松了口气。
可是这只是个开始。当沈芙心直起身,看见道路两旁无数具开始微微抽搐的浮尸时,才真正明白了十万年前,娘亲与姬停她们究竟经历了何种程度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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