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藏起来的这间房间十分狭窄,暗门仅能容一人通过。她置身这间阴暗狭小的暗室,举目四望,这里没有钱财,没有人尸,只有一张檀木桌,桌上摆放着一张光可鉴人的青铜镜。
这镜子实在很熟悉。
喻湛虚颤抖着走近它,越走近,呼吸间便越能嗅闻到一股熟悉的金桂香。她几乎是扑倒在镜前,青铜镜边犹带烧干了的蜡痕,斑驳不平,想来是件从墓里出土的古物。然而就在喻湛虚指尖碰触到青铜镜面的那瞬间,那镜面竟然泛起细微的波纹,仿佛由水铺就般,就这样款款吐出了千年之前的一张人面——
她痴痴看着镜子,镜中浮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另一张初现老态,鬓边已生华发的脸。
喻湛虚捉紧了青铜镜,仿佛这样就能透过镜子将镜中人困在怀中,舌间的那两个字几乎要冲出嘴唇,可识海传来的锥心疼痛却只能使她发出无声而徒然的嘶吼。
镜中人的脸消失了,她站了起来,方才在镜前似乎是在卸去脸上用以遮掩面色的敷粉。伶仃瘦弱的手腕垂在那人身体两侧,她身着寝衣,在宫人的伺候下睡入榻中。罗帐掩去了她的面容,不多时,镜中闯入了另一抹深红色的衣裾。
喻湛虚看着那身影跪在榻前,神智如遭雷击。
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回忆如泄洪般冲垮了最後一道防线,喻湛虚捧着镜子,倒在地上,如同困兽般在地上翻滚。迟来的愧疚魇住了她,可预想中的心魔却迟迟不来,喻湛虚在黑暗中喘息着等了许久,满身灰尘,忽然感觉一股热流涌上下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发现是自己在无意识中咬破了下唇,血正顺着嘴唇往下滴落,滴在镜面上。
红血与镜中的红衣混作一团,喻湛虚已经隐约知晓了镜中即将要发生什麽,她将镜子死死抵在胸口,狂舞而来的心魔已然整个笼罩在她身上,她在绝望中等待自己堕魔的那一瞬,但比心魔先来的是母皇的呼唤——
母皇熟悉的声音在镜中响起。
她说,湛之啊,擡头看看我。
母皇纵使不复从前年轻,不再耳聪目明,可那样长的一柄长剑,她怎可能看不见?喻湛虚从心魔中挣脱,泪眼朦胧地望向镜中的母皇。她老了,鬓生华发,脸色青白,是那些长生丹药带来的恶作用。喻湛虚看着镜中的自己擡头望向母皇,母皇何尝不知晓自己有那麽一瞬对她起了杀心?
她在狭小的暗室中哭得喘不过气,狼狈如丧家之犬。镜中的景象变幻,诚实的青铜镜记录下了一切,包括在自己那夜逃走後母皇的反应。
青铜镜中,已然老去的曌云皇帝独守长夜。
喻湛虚走後,她咳嗽着起夜,宫人们听见熟悉的痰咳声,赶忙端来金盆,让这位曌云国的皇帝将积痰吐在盘中。有陪伴她数年的老人为她拭脸,但她轻轻推开了那张温热的帕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含混不清道:“朕老了,但湛之她还年轻。”
这江山基业,在先帝手中时已然开始松动,她苦苦经营数十载,堪称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却始终无法再力挽狂澜,只生怕这江山有朝一日会倾塌在自己的手心,沦为千古之耻辱。陪伴在陛下身边数十年的女官含泪劝她:“陛下,太子殿下天资聪颖,臣看着她长大,实在是个好孩子。”
是啊,湛之是个好孩子。
曌云皇帝长叹一声,因服食丹药而变得昏花的眼中不知何时也含了泪水,她命人道:“将铜镜取来。”
拭去敷粉,那张疲惫的脸骤然浮映在镜中。面色青白颓然的皇帝伸手摸了摸镜子,苦笑道:“可怜湛之年少,便要担上这样沉重的担子。朕又能再继续茍活多久呢?如此靠丹药续命,不过再多撑几年而已,我怎可将这样算不清的烂账就这样丢给她……咳咳!”
女官连忙扶住她干瘦的身躯,将金盆扶在她的脸下。皇帝吐出了一堆青褐色,形似淤泥的秽物,眼瞳渐散,有气无力道:“取丹药来。”
女官想要劝她,她摇摇头,脸上竟然是一片释然:“如今就算是毒物,能强续一日命便是一日吧,我还在一日,湛之她便有娘亲一日,有倚靠一日……”
可那女官望向榻边那柄没有完全入鞘的长剑,心间笼上一层阴影。她看着喻湛虚长大,怎会不知晓她根骨奇佳,已然迈上了修行的旅途?她欲言又止,生怕触怒了皇帝,可帐中的皇帝重新躺下,任人掖好被子,忽然歪头,对着那女官微微一笑。
“她是凤凰,不是家雀,笼子关不住她。如若她真有那本事,便飞吧,飞过天地去……是我将她带来这世上的,我不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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