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太阴的周使臣忽然道:“沈仙人,我能写信传回太阴,让陛下知晓箬国此时正发生的所有事情麽?”
“你随意,”沈芙心没放在心上,“信写好後,你随便找我们其中的谁借道灵力,你的信会瞬间抵达太阴。”
周婺为着箬国即将发生的变故满心震撼,连忙回去取纸写信了。沈芙心站在院内迟迟没有动弹,姬停陪着她站了很久,就在姬停预备回房的时候,沈芙心忽然叫住了她。
“姬停,”她忽然道,“你活得久,你来告诉我,喻湛虚对喻长庚的情感真的是爱麽?如同她这样恶劣的人,也会有爱人的能力麽?”
姬停沉默了几瞬。
“其实我在遇到你之前,只明白什麽是爱衆生。但在遇到你之後,我才逐渐地,像所有寿命只有百年的凡人一样,很磕磕绊绊地学会了对人的爱究竟是怎样的,”她道,“爱人有很多种呈现方式,我不能说喻湛虚一定全心全意地爱重她的学生,但我觉得她似乎比从前要灵光些了。”
沈芙心如同刺猬般将心蜷了起来,在姬停突如其来的剖白面前,她选择用刺扎她:“可是我还是恨你。”
“爱是情感,恨也是情感。不论你对我是恨还是爱,只要你的情感,你的目光,还有那麽一瞬间是停驻在我身上的,我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姬停轻声道,“我也知道是我做错,况且爱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不是人人都有幸能够得到的……更何况这是小芙的爱,贵比三界的三千寰宇呢。”
沈芙心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爱当然是很贵重的东西,她花了两辈子都没能参透,真的要将心这麽轻易地交给姬停麽?她有时也会动摇,但她不敢再赌。
二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而立,直到沈芙心率先转身回房,姬停仍旧不动。她有那麽一瞬间踌躇着想去叩她的房门,想说更多更多话,可是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指尖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她的窗棂。
*
一日光阴很快过去。
皇帝下巡来云镇建亭子的日子就是今日,许多百姓都涌到街上,准备一睹圣颜。贤妻桥上的女人们依旧在那里,怀里抱着孩子,热切的讨论声一路蔓延开数里,直到山林附近才逐渐消绝——
林中只有嘲哳的鸟声,吵得喻湛虚心急如焚。
喻长庚倚在她怀里睡了很久,喻湛虚知晓她奔逃了这麽久,应该很累,于是也没有出声惊扰她。可是她从昨日傍晚已经睡到了次日的白天,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反倒嘴唇发白,手脚发冷,喻湛虚试图脱下外衣裹住她,可是却怎麽捂也捂不暖。
喻湛虚起来过几次,在山里找了点可食的野果和泉水来喂她,她实在不擅长伺候人,那些果子全被喻长庚吐了出来,弄得外衫上脏污一片。喻湛虚开始着急了,她将喻长庚放在腿上,使劲推了她几下:“长庚?别睡了,起来了。”
喻长庚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说话,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喻湛虚一摸她的额头,就连额头都冷得像冰。她索性将喻长庚整个抱在怀里,用体温捂热她,可是喻长庚始终起不来,喻湛虚终于乱了起来,後知後觉地发现不能以自己的体质来同等要求长庚。她还是个小孩,又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弱。此时她的冬衣早被山中的露水打湿了,裹在身上整整一日,不生病才是怪事。
如若放任她不管,喻长庚可能会病死。
……死。不能死。
想到死,喻湛虚心中顿时如同火烧般绞痛起来,她颤抖着抱着喻长庚,仿佛下一刻要死的那个人是自己,惊恐万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喻长庚干瘦的两条腿悬空晃晃悠悠,喻湛虚又想起了那些晃悠的东西——
想起那一夜被风吹起的纱帘。
出鞘的剑光倒映她的眸光,那只干瘦得不正常的手腕就搭在榻边,于是她跪在那里,朝着纱帘内俯首——
湛之啊。我唯一的女儿。
喻湛虚恍惚不安,忽然站起身来,逃也似地抱着喻长庚,往山下狂奔。风声如剑将她的心剖成千万条杨柳似的细丝,她在心魔中逃,在往事里逃,如今唯一真实的只有怀里的孩子。
怎麽办,喻长庚要死了,我该怎麽办?我已经犯下过一桩大错了,怎麽可以再犯下第二桩?我到底该怎麽办?
答案就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能屏息发足狂奔,几乎融化在风里,喻长庚的身体也轻得像风,喻湛虚快要抓不住她了,可是总有人能够抓住的。凡人做不到的事情,神仙一定可以。
她就这样抱着喻长庚,跌跌撞撞地一路下了山,从来时逃来的方向再度逃去,要去干一桩绝对做不到的,自寻死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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