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也不是。。。不是故意不想坦诚的。”
我也不是故意要忤逆父亲的。
为什麽别人在考了一百分之後,他的爸爸会给他买冰棍?
为什麽别人的爸爸动了手,晚上还会拿着跌打油帮着擦擦?
为什麽我明明很用功了,我明明做得很好了,还是换不来一句好话?
林远琛静静地看着一股脑地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都倾倒出来的陆洋,年轻人的目光带着微微害怕又带着很强烈的渴望,酒气变成了醉得朦胧的雾,包裹着一双澄澈的眼睛。
陆洋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林远琛是种冒犯,轻轻地放下了勺子,有些不知所措,身体也下意识地变成了跪坐的姿势。
生气吗?愤怒吗?
林远琛问着自己,可还没有给出反应,就听到陆洋继续说着,像是怕伤到自己一样,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了很明显的慌张和想要补救的意思。
“我并不是说老师不如程哥。。。。。。”
“我一直都很感谢老师,老师为我花了这麽心血,我只是。。。。。。我只是。。。。。。”
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你爸肯定是很爱你的,只是。。。。。。只是太严厉了一些而已,你都这麽大了,也别总是跟他闹矛盾了。
那妈为什麽要把门关起来?
什麽把门关起来?
我十三岁的时候,寒冬腊月下着雪,好像是因为期末成绩下滑了几名,爸很生气打得我站都站不稳了,然後拉着我往外拖要把我丢出家门,您进了房间把门关了起来,这事儿您忘了?
这。。。。。。这都什麽时候的事儿了,我哪儿记得呀,再说了谁不挨父母的打呢,你这些记那麽清,父母不也养育你培养你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管你都不许我插手,我。。。。。。你这样说妈有多伤心你知道吗?
这些无意识回忆起来的碎片里,自己当时是怎样的表情,是怎样的情绪,林远琛都快记不清了。
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像是被一瞬间拽回到曾经一个个困顿无解的痛苦里所带来的无力,在此刻似乎让他的反应都凝滞了片刻。
陆洋望着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的喜怒,只是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慌张便再也憋不住了。他以为是自己太伤人心,令老师失望至极,低着头紧紧咬着牙,头脑仍然昏涨着疼痛,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你只是觉得,老师有点太凶了是吗?”
“觉得我不像程澄,虽然会指正你的错误,但对你温和又宽松。觉得我总是很冷漠,虽然知道我看重你,但以前伤害的阴影根本难以抹去,你在我面前总是有顾虑,很拘谨。觉得我总是在逼你,可自己也没有什麽都让你知道,是吗?”
“可是我知道老师是个什麽样的人,我也知道自己很幸运了,我也。。。。。。”
很着急想要解释,想要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每一句冲动出口的抱怨都并不是真的怨恨和不满的意思,但林远琛的目光沉静,像是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洋。”
“首先,我的原生家庭的确很少让你了解过,有时候我其实觉得很遗憾,在你研究生的那三年也恰好赶上我最忙,神经最紧绷的时候,我们的交流基本都是关于专业。”
“之前的确跟你讲得不多,”他说道,“我跟我父母平常并没有太多联系,小时候我父亲的很多教育方式太粗暴,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我跟我母亲也并不是很亲密,不像你妈妈现在还记得你初中之前学习一般,有了生物课才渐渐好起来。”
林远琛说着,视线扫过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已经够晚了,便微微前倾着身体从茶几上拿过配好分量的药片,和着水杯里已经温凉的水送服下。
然後,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
“吃吧,不然一会儿太凉了,再加热就不好吃了,你一边吃一边听。”
很意外,本来以为会面对的怒火和指责都没有发生,林远琛像是想要好好跟他说说话一样,言语都很松弛,陆洋有些忐忑地重新坐好,拿起了汤勺。
“所以我跟你说过我的性格有缺陷,但做不好不能找这些当借口,之前很多次的做法,是我没有很好地控制自己,而且我相信你会成为很出色的医生,所以更觉得需要让你养成严肃谨慎的工作风格,知道敬畏,但的确有时方式并不妥当。”
一边缓慢地诉说着心里组织起来的语言,也尽力放下作为师长的已经习惯的那种笃定和强硬,林远琛的字字句句都是看着陆洋说出来,同时也在等待陆洋的反馈。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陆洋吃下了馄饨,可是囫囵地嚼了几口,即便肉汁鲜甜,所有的感知还是被心中的酸软所充满。
咽下去之後,陆洋才小心地开口,“我知道临床出差错是多大的代价,也明白老师的苦心,我不是完全反对老师的方式,我。。。。。。”
“我只是希望老师能。。。。。。”
哽咽就堵在喉咙口,不想放纵自己最近总是那麽脆弱,所以努力地想要憋住,但林远琛还是帮他把後面的话说了出来。
“你希望能够少用这种惩罚,希望老师温和一些,不要让你太恐惧是吗?”
嘴里的咸味不知道是因为眼泪也和进了每一口馄饨里,还是这个牌子本身就偏咸一些,越吃咸味越是明显。
但陆洋还是在片刻之後,诚实地点了点头,“嗯。”
“好,我知道了,这个我会努力的。”
虽然并不是在承诺,但林远琛的回答非常郑重,话语也没有停下。
“第二,这次的事情,我没有对你太多地表现出愤怒,是因为我知道对年轻医生来说,这次真的是个非常大的冲击和惊吓,会让你怀疑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你难道没动过早知如此,不救楷楷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吗?”
沉默代替了肯定的回答。
“你这样的孩子都会起见死不救的想法,”林远琛叹了口气,这样坐着,因为长年累月的手术,他一直不是很好的腰也有轻微的酸疼,便拿了个抱枕抵在背後,“我不能再加重你这种情绪。”
“可我也是人,我当然会愤怒,会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