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叫你张平安?还是张希安?”宁王开口道。
厅堂里很静,蜡烛烧得哔啵响。
宁王问完那句话,就靠在椅背上,等着。
张希安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他没抬头,看着眼前暗红色织毯上的花纹。
“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谁,”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干,“也该知道,我一个辞了官的人,跑到这草原来,无非是想做点皮货买卖,糊口罢了。”
“糊口?”宁王笑了一声,笑声不高,有点冷,“张统领,哦不,张大人,你糊口的方式挺别致。放着清源县的老宅不住,乔装改扮,混进商队,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打听‘南边大主顾’,打听‘草原骑手’,还对我封地兴庆府、对榆林仓的关节门儿清。”
他顿了顿。
“你这哪是糊口,你这是要捅破天。”
张希安没接话。
宁王站起身,走下那几步台阶。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他在张希安面前停下,弯下腰,凑近了些。
张希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另一种更冷冽的、像铁锈似的味儿。
“张希安,”宁王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查我,查了多久了?从清源县那几桩劫案开始?还是从你辞官回青州那天,就没消停过?”
张希安抬起眼,看着宁王。
宁王的脸离得很近,白净,眉毛修得整齐,眼睛里的光很沉,像深潭。
“殿下说笑了,”张希安说,“我一个平民,哪敢查殿下。”
“平民?”宁王直起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一个平民,能想到从蹄铁印子查到草原骑兵,从商队文牒查到走私网络,还能把这几条线,都牵到我头上?”
他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张希安,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说糊涂话。”
张希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装傻没用。宁王既然能把他从草原营地精准地抓到这里,能一口道破他查案的脉络,就说明他之前的行动,对方早就盯上了。
也许从他离开清源县,踏进草原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网里了。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张希安说,“那还问我做什么?”
“问你想找什么。”宁王放下茶盏,“是想要我勾结草原部落、私蓄兵马、意图不轨的证据,好回京告,立个大功,重新爬回你那三品官位?”
张希安没说话。
宁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惜啊,”宁王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你查的方向没错,但时机错了。你现在告我,没用。无凭无据,只靠你一张嘴,朝廷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不得不……先处理掉你。”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张希安的后背有点凉。
不是怕,是一种很清醒的冷。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最后那点侥幸也浇灭了。
“殿下留我性命到现在,”张希安说,“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宁王笑了。
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对,”他说,“留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上映着厅堂里的烛光。
“张希安,你我从无冤仇。”宁王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相反,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张希安愣了一下。
“人情?”
“景和十六年冬,京都夺嫡之变。”宁王转回身,看着他,“我那个好五哥,成王,派人截杀我派往江南筹措军资的家眷车队。是你,当时还在青州军任上,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回京,路过青州与江南交界处,顺手救下了我那车队,护着我妻儿老小平安回到封地。”
张希安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押送一批新锻造的刀枪回京述职,在官道上遇到一队被黑衣蒙面人袭击的车马。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寻常匪盗,就带着手下把那伙人打跑了。后来才知道,救下的是宁王家眷。
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是顺手的事。过后也没人特意来谢,久而久之就忘了。
没想到,宁王记得。
“那份情,我一直记着。”宁王走回椅子边,没坐,就站在那儿,“所以今天,我给你一个选择。”
张希安看着他。
“什么选择?”
“跟我。”宁王说得很直接,“替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