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如何不知幕帘之后是什么地方。
水月神宫鼎盛之时,万仙朝拜,兵甲如云。
可整座宫阙最不能轻易叨扰的,从来不是女帝坐朝的玉案,而是那一方被幕帘掩住的陵域。
那是广寒女帝心底一根碰不得的刺。
整座神宫高层,谁都晓得那方石碑上刻着的四个字——乘风之墓。
人人皆知,墓中无骨,无魂,无遗物,不过是一抔念想堆起的空冢。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座空墓,系住了广寒女帝一身嗔怒,滔天兵戈。
半片诸天的烽烟,皆是由此而起。
他们原以为,这世间只余下一座冰冷石碑,纪念一个已经亡于剑下的亡魂。
可眼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就这般轻描淡写地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就是这座墓的主人。”
极衍归墟静垂在乘风身侧,乳白色剑鞘微光脉脉,与他周身气息相融一体,没有半分抵触。
这柄至圣神兵,绝不欺人。
太卿嘴唇翕动,皱纹纵横的老脸上,先前的戒备、猜忌、笃定,一层层崩碎。
先前笃定来者是空序王,是奉美丽神帝谕令前来绞杀替代者的杀手,这番判断,轰然倒塌。
过往光阴,一幕幕在他识海之中翻涌,桩桩件件,源头全是那句——乘风已死。
若墓中人未死,那这漫天风波,又算什么?
梦兰纤手握紧,袖间灵光忽明忽暗,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她见过女帝立于碑前的孤冷背影,见过袅袅檀香,见过那一身帝袍之下藏不住的哀恸。
那些真切的悲痛,难道竟是错付?
“不可能……”
太卿不相信自己真的老眼昏花,也不愿相信乘风这个名字确实顺耳,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说过,终于挤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目光来回游走,落在乘风的面容,又飘向石碑上的字。
字迹历历在目,眼前人呼吸温热,衣袂被海风吹动。
生与死,亡者与生者,在此刻诡异相撞。
他向前踏出半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大殿悠悠回荡,带着几分相信,还有几分不信。
“若是你还活着,那广寒女帝的殇,水月神宫的兵戈,又该向何处安放?”
海风穿过殿宇,吹得陵前香炉内残留的香灰,漫过石碑,漫过白衣的身影。
乘风垂眸望着碑上那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涩然。
墓是假的,可洒在这墓前的泪,却半分不假。
他唇瓣微启,正要开口。
剑鞘之中,龙水的声音铮然响起,带着种隔阂的冷硬。
“老糊涂,注意你的言辞。敢对我主上无礼,别怪我龙水对你不客气。”
声音自鞘身里震荡而出,回荡在空旷殿廊之间。
“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极衍归墟代表着什么?”
话音落下,剑鞘之上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寒芒,没有杀机外泄,可那一缕属于至圣神兵的威严,已然沉沉压向大殿之中。
太卿浑身猛地一僵,方才那番诘问还悬在嘴边,瞬间被压堵了回去。
满心翻涌的质疑、纠结,一下子被硬生生掐断。
他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面皮上的血色飞快褪去。
方才还强撑着的那几分据理力争的姿态,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