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药香里的梦
柳五儿从枕上微微侧过头,窗纸透进蒙蒙的灰白——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她伸手在床沿摸索,触到那只粗陶药碗,碗底还沉着些褐色的药渣。这药已喝了三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肺里的毛病像缠树的藤,春去秋来,不见松动,反越扎越深。
外间传来窸窣声,是母亲柳嫂子起身了。五儿听见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往院子里的灶间去。晨起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五儿忍不住咳了两声,慌忙扯过被角掩住口鼻——怕母亲听见又要忧心。
她住的这间小屋子在贾府后街的排房里,一明一暗两间,与另三家仆役合住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台边的青苔常年湿漉漉的。五儿记得自己小时候常趴在井沿往下看,幽深的井水里映出一小块晃动的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病,也不知道什么是“月钱”。
“五儿,醒了?”柳嫂子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在床沿坐下。晨光里,五儿看清母亲眼下的青黑——昨夜定又没睡好。大观园厨房管事的差事听着光鲜,实则辛苦。各房主子的口味,各位姨娘的忌讳,各位姑娘的喜好,都要记在心里。稍有差池,轻则挨骂,重则丢了差事。
“娘,”五儿撑起身子,“今儿还去园子里么?”
“得去,昨儿宝玉房里的晴雯说要吃荷叶莲子羹,今早得备好。”柳嫂子用勺子搅着粥,“你好生歇着,药在灶上温着,过半个时辰记得喝。”
五儿接过粥碗,米香混着药气,这是她十七年来最熟悉的味道。她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昨日芳官姐姐来时,说怡红院里缺个洒扫的丫头……”
柳嫂子手一顿,看着她“你又动心思了?”
五儿垂下眼“芳官姐姐说,宝玉待下人极好,月钱也比别处多五百钱。且怡红院事少清闲,不过浇花扫地,比厨房轻省多了。”
“清闲?”柳嫂子苦笑,“我的儿,你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那怡红院是什么地方?老太太心尖上的宝玉住着,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芳官姐姐说——”
“芳官是戏子出身,如今得了势,自然说得轻巧。”柳嫂子压低了声音,“你道那些大丫鬟都是好相与的?袭人看着温和,心里主意大着呢;晴雯是个爆炭,一点就着;麝月、秋纹哪个是省油的灯?你病恹恹的进去,能应付得来?”
五儿不说话了,只慢慢搅着碗里的粥。母亲说的她都懂,可懂归懂,不甘归不甘。这些年,她看着母亲天不亮就起身,深夜才归家,十指被冷水泡得通红,腰腿落下毛病,一月不过二两银子的月钱。而园子里的那些大丫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月钱竟有三两、五两之多。
更不必说,在贾府当差,看病抓药是不用自己掏钱的。只这一桩,就够五儿心动千百回——这些年为了她的病,家里攒下的几个钱早空了,父亲留下的那点遗物也典当得七七八八。若她能进府当差,不仅月钱可以贴补家用,连吃药的钱都能省下。
“娘,”五儿抬起眼,眸子里有微弱的光,“若我能进怡红院,一月至少一两银子。一年就是十二两,抵您半年工钱。且我吃住都在府里,家里少一张嘴,还能省下我的药钱——”
“你当那钱是好拿的?”柳嫂子打断她,“你这样的身子骨,进去能做多少活?若被管事嬷嬷现你偷懒耍滑,或是犯了病耽误了差事,轻则撵出来,重则打了板子卖出去。到那时,你让娘怎么活?”
五儿的眼泪涌上来,她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柳嫂子见状,心又软了,伸手抚她的背“不是娘不疼你,实在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经不起折腾。你好生养病,等好些了,娘再想法子。”
话虽如此,母女俩心里都明白——这病,怕是难好了。
柳嫂子走后,五儿靠在床头,听着院里渐渐嘈杂起来。东屋的王妈在骂小孙子偷吃饽饽,西屋的李婶在浆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下敲在石板上,沉闷而规律。这是贾府最底层的声响,是无数个柳五儿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二、芳官的门路
过了晌午,芳官果然来了。
她如今是宝玉房里的红人,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子背心,头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支小小的珠花。一进院子,便引得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看——戏子出身的丫鬟,竟比有些正经主子还体面。
“五儿妹妹!”芳官声音脆生生的,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园子里主子们用的头油味。
五儿忙要起身,芳官按住她“快躺着,咱们姐妹不必客套。”说着在床沿坐下,从袖里掏出个小纸包,“这是宝玉赏的玫瑰糖,我想着你吃药苦,特地给你留的。”
五儿接过,纸包里是几颗殷红的糖块,透着甜香。这样的东西,她只在小时候父亲还在时见过一回。
“谢谢姐姐。”她低声说。
芳官打量着她“今儿气色好些了。我昨日跟你说的事,可想明白了?”
五儿捏着纸包,指尖微微颤“我娘……不太愿意。”
“柳婶子是太过小心了。”芳官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如今怡红院里正缺人呢。前儿个小红被琏二奶奶要了去,洒扫上的缺一直没补。我已在袭人姐姐面前提过你,她说只要人本分勤快,身子弱些倒不妨——横竖活计不重。”
五儿的心跳得快起来“袭人姐姐……真这么说?”
“我骗你做甚?”芳官笑道,“你是不知道,咱们怡红院在府里是头一份的福地。宝玉待下人宽厚,从不打骂。月钱是一两银子起,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吃的是小厨房单独做的,比大厨房精细。病了有府里的大夫来看,药钱全免——”
“这些我都知道,”五儿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抖,“可姐姐,我这样的身子,进去能做什么?万一犯病耽误了差事……”
芳官握住她的手“我的傻妹妹,你当那些活计真要做多少?洒扫庭院有粗使婆子,端茶递水有小丫头,咱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不过是陪宝玉说说话、解解闷。你识得几个字,又会针线,比那些粗笨的强多了。”
五儿怔怔地看着芳官。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芳官腕上的银镯子上,闪闪亮。那镯子做工精细,刻着缠枝花纹,怕是值好几两银子——够她家半年的嚼用。
“可是,”五儿垂下眼,“我娘说,怡红院里的姐姐们不好相处……”
芳官的笑容淡了些,旋即又明艳起来“哪里的话?袭人姐姐最是和气,晴雯姐姐性子直些,却也不难相处。再说了,有我照应你,怕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塞进五儿手里“这里头是五百钱,你先拿着抓药。等进了园子,月钱了,再还我不迟。”
五儿像被烫到似的缩手“这怎么行……”
“拿着!”芳官硬塞给她,“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若不互相帮衬,还有谁疼咱们?你只消想明白了,告诉我一声,余下的我去打点。”
送走芳官后,五儿捏着那荷包,沉甸甸的五百钱,是她家两个月的油盐钱。她靠在床头,看着屋顶的椽子,那些陈年的烟熏痕迹弯弯曲曲,像一条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进怡红院——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太久,久到已经成为一种执念。她不是为了攀高枝,也不是为了见世面,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母亲轻松些,想不再为药钱愁。
芳官说的那些好处,她何尝不懂?管吃管住管看病,月钱还能攒下。在贾府这样的深宅大院里,一个下人生了病,若没有主子的恩典,便只能等死。她见过后街的张婆子,咳了半年,没钱请大夫,最后生生拖死了。也见过马厩的老李,摔断了腿,被主子撵出去,不知死活。
她能赌吗?赌自己进了怡红院,病会慢慢好转;赌自己能应付那些人事纷争;赌自己能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挣出一线生机。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母亲还没回来。五儿撑着起身,走到那只掉漆的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几本旧书,一方砚台,还有一支秃了毛的笔。父亲原是个穷秀才,在贾府家学里教过几年书,后来得了痨病,去世时她才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