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新友(一)“县主与传闻中果真不同。……
长安往年从不在正月下雪,今岁却不知为何,自初三那日起,朔风卷地,银酥飞降,整日整夜不断,如天泣云涕,累日月惨淡。
外界亦有谣传,皆是明仪和萧云旗这对妖後昏君惹怒了天神,这才令天象异变,山河失色。
不过这样的说法早已是老生常谈,明仪静养在椒房殿的这几日里,偶有机会还同楼银镜她们玩笑着说:“便是寻常百姓家里补衣找不到绣花针,也能怪罪我的头上,怨我弑夫背主,缺‘贞’少义。”
到了正月初十那几日,葵水退去,她的身子也渐渐恢复如初,不再受旧疾所扰。
只不过身上虽有了力气,可外头的风雨依旧不见霁色。
明仪最是怕冷,懒得出门也不想见人,闲待在寝殿里,无事便寻楼银镜一起弹弹琵琶听听曲,时不时再斗上几句嘴,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然而每当她们正在兴头上,楼银镜的琵琶弦清意浓,明仪舞兴大起,起身随律轻舞,裙摆初绽,发丝翻飞之际,却总是会冷不丁被一声粗燥的虎啸打断,败了意境。
原是萧云旗那日虽教明仪一时气得遁逃,但似乎是总让她这麽气来气去,也气成了习惯。
比起从前一次要闹好些日子脾气,这次居然当夜便就跑了回来。
虽仍旧不肯和她说话,却非要挤到她的凤榻上,故意卷走大半被子,越发像个任性的孩子。
明仪也不惯着他,两个人抢被子抢到半夜,只可惜她一个半病之人实在筋疲力尽,强攻不得,只能智取,佯装着咳嗽两声,那边便软了手段,不一会儿便默默将被子还了回来。
谁曾想次日晨起,他便像是不服输一般,大清早就遣人去闲厩将他那头唤作阿寅的吊睛白额虎牵了来,从此往後日日与其同出同进椒房殿,根本不顾那畜生的体型之庞大,动静之吵闹。
今日打碎她一只白瓷五龙瓶灯,明日吓晕她三两名女官宫婢。
更为了让它有地方可活动,将她前庭花园糟蹋得连积雪底下的泥土树根都翻了出来。
这些,明仪也只能咬牙忍了。
虽然有点没头没脑,但事到如今,她也绝对不愿意做那个率先服输开口的人。
“去,把门窗都给我关紧,一丝缝儿都不要留。”
直至十五上元那天,宫中照例应行家宴,然本朝萧云旗自觉亲缘已绝,便再没有家宴的必要。
是以这一日,宫中并无节庆氛围,他自己也一大早便让人传话称有事,微服出了宫。
明仪不用猜都知道他这又是背着元景利,在暗自筹谋着什麽,本还坏心眼地思量着,要不要再在背後扎他一刀,将他暗中离宫的事透露出去。
可转念又立刻想到,他这般敢堂而皇之地将行踪告诉自己,必是算准了她那点心思。
要知道一旦事发,她会是有且仅有的嫌犯,既是信任,亦是威胁,令她投鼠忌器,纵有心也不能贸然行动。
哼,也罢。
她本来也只是想想,毕竟这原是一件与她毫无瓜葛的事,无论是否将风声放出去,于她而言都无利也无弊,她才犯不着费这个劲儿呢。
加之昨日秦瑛曾让人传信入宫,告知她鸿胪寺和韦家都有动静了,她心下一断,便知时机已到。
“上元佳节,宫中虽无宴席,可该赏的灯还是要赏的。且去将曲江畔的栖霞县主请来,陪本宫赏灯吧。”
*
为显郑重,椒房殿此去曲江请人的,除了一殿掌事宫令魏氏,连六尚局的尚宫尚仪也都一并跟了去。
几位大明宫地位显赫的女官一同乘坐华丽的青幢宫车,又请禁卫黄门开道,一路敲锣打鼓,从朱雀大街招摇过市。
让每一个上街逛灯会的百姓皆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而那位传说中的栖霞县主,自幼长在金玉满堂的韦氏门内,耳濡目染,亦爱华喜奢。
成婚後因嫌弃夫家宅邸太小,自己出资于曲江池畔建起一座以芙蓉园为蓝本的县主宅。
又因她身份特殊,且所费花销皆出自她自己的嫁妆,即便如此明晃晃地僭越,也无人置喙。
而眼下,明仪也并非想要问她的罪。
相反,她确要长安所有人看着,她待她有多麽礼遇,庄重。
“人已到了,殿下,您还不梳妆t麽?”
时近日哺,栖霞县主的香车刚刚碾过大明宫丹凤门前的地砖,魏氏便已着人传话回了内廷。
明仪这时确还未曾妆饰,一条素白襦裙外裹一件保暖的墨狐裘,一头浓直顺滑的青丝也只是用一根朱红色的丝縧半绑起来,十分的简净随性。
“不过是见个没交情的客人而已,何必费那个工夫。”
她一边翻着晚间夕食的菜单,一边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