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弑佛(三)所幸如今不会了,再也不会……
大雄宝殿内外的人俱数看呆了。
毕竟长安人皆知,于玄宗之乱被付之一炬的大慈恩寺,是由京畿韦氏一族竭半家之财力人力,方得于永顺年间重光复现。
这里的每一块砖丶每一片瓦,无不倾注着几代韦氏子弟的血泪汗水。
只可惜不知从何时开始,血泪被利欲浸透,汗水被贪婪吮干,曾经肃穆庄严丶纤尘不染的佛门清净地,也成了他们藏污纳垢,瞒天过海的妖魔窟。
就连其中燃点不息的佛香,都散发着刺鼻的铜臭。
明仪之所以会对此一清二楚,也是追查楚听澜死因的时候,无心插柳的结果。
说来可笑,当知道韦家和大慈恩寺的秘密之时,已经武功尽废,身家尽失的她差点就要从萧觉为她编织的美梦里清醒过来。
她也曾大声质疑过他,也曾和他天翻地覆地大吵一架,甚至还曾想过要搜罗证据将韦氏一族,以及可以算是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萧觉一起,上告朝廷。
然而韦家对此却也不会坐以待毙,仗着她在长安无依无靠又尽失所有,便连萧觉的面子都不顾,堂而皇之地安排杀手上门,意欲杀人灭口。
生死一线之际,幸有萧觉及时赶到,替她挡下了足以致命的毒箭,这才让她侥幸逃过一劫。
两个人也就此重修旧好不说,明仪更是再一次听信了他的鬼话——
道是韦氏一族对他尚有用武之地,还不到连根拔起的时候,待来日他登基称帝,坐稳江山,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为她报仇。
谁知到头来,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的人并非韦氏,而是她夏侯明仪。
她亦是到临死之前,方才听苏月意得意洋洋地炫耀,就连当初韦氏刺客上门,萧觉替她挡箭,也不过是一出他们早就安排好,专门演给她看的苦肉计。
萧觉中的箭上虽然淬毒,他却早已提前服过解药,于性命根本无碍。
她就像个傻子,从头到尾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一颗真心,被来回倾轧摔打,碎到不能再碎也还要被他们利用丶作弄。
所幸如今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将大慈恩寺的住持丶长老还有全寺上下通通押入大理寺候审。”
遍地金银铜臭的佛殿上,红衣如烧的女子一面冷声下令,一面将手里的重锤随意一摔,转身风轻云淡地拈起适才摘下的金钗步摇,一支一支,重新戴了回去。
然後方又似想起什麽一般地回过头,看向震惊得浑身瘫软,几乎就要站立不住的崔太後,莞尔倾城。
“太後,咱们也该回宫了吧?”
*
冬晨有风,延英殿窗门紧闭,铜炉炭暖,烛火朦胧。
殿中却是一片空寂,唯有灯花轻爆的声响,噼啪噼啪地扰人清梦。
元景利在层层纱罗外跪了半天,上了年纪的老太监膝盖不好,这麽一会儿工夫便已跪得双膝潮冷,隐痛不断。
就在他终于忍受不住,想要悄悄挪动挪动的时候,忽听罗帐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嗽,令他下意识紧张起来,猛地收紧双膝,俯首于地。
“她把大慈恩寺砸了?”
萧云旗披衣坐在榻台边上,一面伸手在铜炉上方暖着,一面漫不经心地问。
那口吻慵懒依旧,确像是刚才睡梦中苏醒不久。
然而其实他这几日睡得都不大好,手臂上一再恶化的伤是一回事,更多还是因为他自己心绪杂乱,以致梦魇不断,根本不得安枕。
一开始他还能折腾折腾阿寅,以此消磨彼此的时光和体力,几次三番下来,哪怕是阿寅也已不堪其扰。
未免让他们真的就此打出仇来,他便只能暂时将阿寅也送去了闲厩。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便更睡不着了。
到最後熬得一双眼睛赤红如血,于冬至祭礼上险些让明仪看出端倪。
所幸不论他怎样,人家压根就不在意,随口问上一句,管他答什麽,转头也就忘了。
但也无所谓,左右他对谁都不会承认,他变成这样是因为她。
包括他自己。
“确切地说,皇後是将大慈恩寺正殿中央那尊金身大佛给砸了。不过……经皇後这麽一砸,却有无数金银从那佛像的裂口中洒了出来,顷刻之间几乎将整座宝殿都给淹了!
“随即大慈恩寺的住持还有衆僧都让皇後命人押进了大理寺,连带着曾一手监修此古刹的韦氏一族恐怕也难逃问责,陛下,陛下,广州之难终于有解了!”
元景利故作激动地说着,说到动情处还露了几分老泪纵横的哭腔,颇是真挚。
“先前有关皇後的谣言就此也算是不攻自破了,眼下百姓间都在说呢,说咱们皇後睿智果断,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果真是云阳王府出来的女儿,确有大将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