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承晏穿好衣衫,走近房门处时,守卫的侍卫立即阻止道:&ldo;殿下止步。&rdo;
褚承晏没有与他们多做纠缠,折身走到窗边,手按上已经积落多年尘土的窗柩,推开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窗扇开合间荡起的尘土落下,才向前微微探身,向下看。
避风台前站着一队宫人,各个手中都提着箱子,低头静立,为首的是个穿着金衫红裙,个子还不及半人高的,神情傲气的小姑娘。
&ldo;你们尽可来查,这箱子里尽是疗伤所用的药物。父皇虽下令不许任何人见五哥哥,但已指了御医疗伤,本公主这里既有上好的疗伤药,自然可以送来。&rdo;
在褚承晏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有一人态度冷硬地说道:&ldo;御医已携带了伤药,还请公主离开此地。&rdo;
灵恪高高的仰着头,盛气十足道:&ldo;这里又不是禁地,你有几个胆子敢赶本公主?&rdo;
&ldo;卑职不敢。&rdo;
灵恪气势张扬地一挥手,大声道:&ldo;来人,将椅子搬过来,本公主在这里赏花,看谁敢来废话!&rdo;
褚承晏弯起唇角,指骨敲在窗柩上,发出声音,引起了下面人的注意。
只见那个仰着稚嫩面庞的小姑娘神情骤然明媚起来,动作很大地朝他挥手,声音明亮:&ldo;皇兄!&rdo;
储承晏看着她一笑,声音清冽:&ldo;冬日,此处花开不盛,公主不如入御花园中观赏。&rdo;
灵恪扭头看身后的假山枯树,确实无花可赏,可她却因这话不甚高兴,跺了跺脚,扯长声音:&ldo;皇兄,我是想来看望你。&rdo;
褚承晏缓声道:&ldo;我一切都好。&rdo;
晨起还未束冠,近几日也未休息好,他面上毫无血色,显得苍白而冷冽,连笑也是淡淡的,神色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看起来哪里像是&ldo;好&rdo;,灵恪急了,挥手要让宫人们把药物赶紧送进去,上面又传来一道骤然冰冷下来的命令声音。
&ldo;灵恪,回宫去,以后不许再来。&rdo;
灵恪一愣,抬头望去,只见皇兄素来温和端方的眉眼冷凝,透着肃然。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皇兄也是这样一副神情。
她凌盛的气势顿时瘪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树丛后,储承晏神情又松缓下来,不经意间一抬眼,看到了御花园中静静站立,似乎已凝望许久的人。
距离太远,褚承晏看不清他的容貌神色,却从他周身的气度中依然分辨出他是谁。
说来奇怪,皇城中几千个太监内侍,却没有哪个似他一样。莫说内侍,就连朝中官员,甚至于皇帝,都未曾给过他这种感受。
褚承晏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深不可测。
在第一次看见他之前,褚承晏多次听过他的姓名,从皇帝、母后、王桐,甚至是大儒老师口中。
他和皇帝一起长大,从默默无闻的皇子到势单力薄的王爷,从两个稚龄少年到如今的中年,权势滔天。他也伺候过母后,母后说他虽然冷漠沉默,却也是个好奴才,交代的事没有办不好的。
谋逆之事还未发生时,他也听到过对方在政事的事迹。
南方盐路被诸王掌控,就连税收也以各种名义或扣留或推延上缴,甚至还有以收成不好、无法供养封地百姓为由,要求朝廷扩大封地,发粮赈灾。
诸王虎视眈眈,就等着朝廷的反应,在那样紧张的时局中,他自请为巡盐御史,入诸王封地巡视调查,催督盐课,从龙潭虎穴中杀出一条路。
那也是唯一一次,老师在他的好奇追问之下,讲述了几个时辰。之后未过几日,老师便告老辞官,再无人对他讲述朝堂事。
之后的种种,都是在他揭发郑将军谋逆之后。
自己身为被拥护的太子,种种罪行落在了他身上。那时他才明白,和这样的人成为敌人,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这样的人,没有任何人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
在从前未曾见过的想象中,褚承晏亦是用过这个词,但真正在宫墙上看到他的时候,褚承晏便有些意外的发现,竟然并非是他所想象的心机深沉般的深不可测。
而是平静。
仿若幽廷最偏的西苑内那谭死水,幽绿发黑,投入多大的石子,便激起多大的涟漪。据说有不少人都在那里投了水,却没有一个捞上来。褚承晏有一段时间经常在旁边的亭子里坐观水面,那潭水始终都是平静的,不知道有多深,也探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