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宁芮在……
念头刚起,心口便蓦地一痛。
他犯不着与蒋贺年虚与委蛇,直言道:“托你的福,这半年来,我收获颇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蒋贺年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讥讽,脸上不见丝毫愧色,反而微微一笑:“修寅,侥幸得胜一时罢了,得意得太早,可不是好事。”
蒋修寅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捏在指尖晃了晃:“不如你打开看看?”
这半年来,他抽丝剥茧,终于挖出了蒋贺年洗钱的铁证,连同借齐知晴的美术馆所进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一并记录于此。
“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蒋修寅迎着他的视线,“不要再来干涉我的事。不然,我不介意鱼死网破。”
蒋贺年脸色一沉:“你这么做,就不怕外人来看笑话?”
“你帮着外人狙击我的时候,”蒋修寅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不也没怕外人看笑话?”
蒋贺年握着茶杯的手倏然收紧。
好半晌,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修寅,你是铁了心要跟男人在一起吗?还偏偏挑了个不清白的。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联姻不肯,前程不要。你本可以走得更远,站到比我还高的地方。值得吗?”
蒋修寅冷冷地注视着他,字字铿锵:“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再说,你不也和一个不清白、还跟别的男人生过孩子的女人搅合在一起吗?”
咔哒——
茶杯被重重掼在茶几上。
蒋贺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蒋修寅能做到这一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眼中,这个儿子脱离家族、自立门户,拒绝联姻,还执意与男人厮混,这不仅是挑战他身为父亲的权威,更是背叛了整个蒋家。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儿子竟然又和那个孤儿走到了一起。
那个孤儿,他从未正眼瞧过。脚边一株杂草罢了,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玩意,时隔这么多年,竟还有本事把他那眼高于顶的儿子勾得神魂颠倒。
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他铁了心要好好教训教训儿子,让他彻底地明白,离开了蒋家的庇荫,他什么都不是。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蒋修寅。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蒋修寅悄然成长,羽翼渐丰,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少年了。
窗外日头西斜,光线斜切进办公室,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齐灿为了他那个妈,把一切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蒋修寅起身,走到门边开门。
“可你要是敢干涉我的事,就别怪我出手对付鼎盛。”
“话已至此,慢走不送。”
蒋贺年盯着他,半晌无言,而后蓦地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动作却慢了几分。他走到门口,在蒋修寅身旁站定,威严一如往昔。
“修寅,你还是不够狠。”
失踪
送走蒋贺年之后,蒋修寅心里始终不太痛快。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站便是许久。台风将至,天空被浸染成一片粉色,美得反常,美得失真。
十岁那年的台风夜,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晚,大雨倾盆,妈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他蜷缩在母亲的臂弯中,心底一阵窃喜。妈妈终于好了,又变回从前的妈妈了。
第二天清晨,他从一片血泊中醒来。
从那天起,家就不再是家,而成了一座坟茔。
父亲蒋贺年,娶的是害死妈妈的凶手,也从未给过他一丝慰藉。
有一次,他心爱的玩具被那女人弄丢了。那是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去找蒋贺年,换来的却只有一句不耐烦的“她不是故意的,再买个新的”。
在蒋家,他看似什么都不缺,名车、豪宅,还有几辈子也挥霍不尽的财富。然而,锦衣玉食的背后,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蒋修寅走进休息室,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落。他闭了闭眼,勉强将这些纷乱的情绪收拾妥当。
他忽然好想好想宁芮,想他温暖的怀抱,想他含笑的眉眼。那些他曾经给予的爱与温柔,此刻都化作了他内心最深切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