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楚博森解释道,“结合你在电话里描述的症状,目前尚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阿寅,你仔细回想一下,宁先生以前是否经历过重大的创伤?比如车祸、火灾、地震,或是遭遇过暴力事件?”
蒋修寅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
“他小时候经历过一场火灾。”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了几分,“他的父母都没能逃出那场大火,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后来被送去了福利院。再后来,他又遭遇了一场车祸……他……他喜欢的人,为了救他,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那就说得通了。”楚博森不禁叹了口气。
“可他平时并不怕火。”蒋修寅面露不解,“无论是做饭,还是抽烟,他都很从容,从没见他惧怕过。”
言及于此,蒋修寅恍然忆起,宁芮每逢看见火光,身体总会莫名僵硬。他曾问过对方是不是怕火,宁芮却只回以一笑,答了句“还好”。当然,他也没太在意。
楚博森闻言,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凝重:“阿寅,这正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复杂性,也是它最狡猾的地方。他平日里之所以能压抑住恐惧,表现得与常人无异,是因为他的大脑早已筑起一套防御机制,将有些记忆封存隔离了。”
蒋修寅一言不发地听着。
“可一旦遇到触发点,症状就会立刻发作。”楚博森继续说道,“比如,在消防演习这种高压环境下,尖锐且持续的警报声会形成强烈的感官刺激,瞬间击穿他的心理防御机制。那一刻,他的大脑会判定‘灾难重演’,恐惧被无限放大,进而导致生理性晕厥。这是一种躯体化反应,完全不受主观意志控制。”
“他没想过去看医生?”蒋修寅攥紧了拳,语气中有恼意,更有深深的懊悔。自己竟然如此疏忽,从未察觉到他心底竟藏着这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哎,阿寅,你是不知道。”楚博森长叹了一声,“这年头,有心理疾病的人越来越多了。虽说大家开始重视起来,可那问诊费真不是谁都能负担得起的,更别提长期的心理治疗了。在不少人的观念里,只要不是要命的大病,能活着就行,哪还有多余的钱和精力去顾及心理上的毛病?”
“他怎么……”蒋修寅声音干涩得厉害,“从来都不说。”
“不说,才最让人担忧。”楚博森话里多了几分唏嘘,“不说,意味着他还在扛。可扛得太久的人,往往垮得最突然。”
蒋修寅彻底沉默了。
他回想起方才的情景,宁芮瑟缩在他怀里,抖得不成样子,无意识地呢喃着——
“爸爸妈妈,快走……”
“团团,你自己跑啊……”
“不要去医院……求求你……不要让我去医院,我怕……”
这些断断续续的哀求,初听时只觉揪心。当时,他本想立刻将宁芮送医,却因对方苦苦哀求而心生犹豫,转而联系了楚博森。
可现在听了楚博森的一席话,这些无意识的言语竟化作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扯。
重逢以后,他偶尔也会心血来潮,问起宁芮这些年的经历。宁芮总是轻描淡写地笑着说:“还好还好。”
这些年,宁芮如常地工作、生活,于深夜入睡,又在清晨醒来,养活自己,也拉扯大孩子。
他像是在心里供养了一位医生,自己给自己开药,自己治愈自己所有的伤痛。
可伤口依旧在那儿,未曾愈合,只是被掩藏。稍一牵扯,便又鲜血淋漓。
想到这些,蒋修寅只觉心口蓦然一紧,钝钝地疼了起来。
楚博森换了个话题,语气舒缓了些:“阿寅,说回你的情况吧。最近睡眠怎么样?药还按时按量吃吗?”
“我想,以后应该不需要了。”蒋修寅轻声说道,视线像生了根似的,牢牢系在宁芮的眉眼之间。
楚博森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起一丝惊喜:“这是好事儿啊。真不需要了?你确定?”
这份惊喜只持续了短短数秒,随即被担忧取代:“这些年,你越来越依赖药物才能入睡,我和你舅舅一直很担心你的身体。你能这么说,当然是好事。但这药千万不能立刻硬停,得慢慢减量,否则戒断反应会让你非常难受,失眠反弹都算轻的,严重的话还可能出现焦虑、心悸。”
“楚叔,我心里有数。药您先照常开吧,我会慢慢减量的。”
楚博森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自己有把握,我就不多说了。至于宁先生……”
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宁芮,叮嘱道:“先让宁先生好好休息,若迟迟不醒,务必送医院做全面检查。至于要不要看心理医生,阿寅,把选择权交还给宁先生本人吧,你尽量别越俎代庖,替他做决定。”
蒋修寅一一记下。
“不过,从我的经验来看,他确实坚强。经历接二连三的重大创伤还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楚博森一边整理医疗箱,一边说道,“但有时候,坚强与逞强不过一线之隔。让他重新直面创伤,未必是明智之举。”
“我知道了。多谢楚叔,劳烦您跑这一趟。”蒋修寅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跟楚叔客气什么,我一直拿你当自家孩子看待。”楚博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揪着过去不放。你妈妈要是还在,也不愿看你这般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