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过神,周遭安静下来,就是医疗虫们颤抖着声音的抱歉:“这位雌子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了,具体原因我们暂时还无法查明,但雌子他确实是……”
伊易特打断他们的话,喉咙干涩得要命,险些没发出声来:“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说他没有生命体征了,什么意思?”
“说他死了吗?”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据理力争,泪水不知觉中漫上眼眶,阻碍了视线:“这怎么可能,他刚才还好好的,我们,你们也都看见了。”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伊易特的声音梗在喉咙里,嘴巴动了,却只是从声带中憋出点气音。
他下意识往周边看,视线转到梵西亚身上时忽地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雌虫的衣袖,像是想让雌虫帮自己把话说完。
但梵西亚没有。
他只是无声将虫锢进怀里,任由着雄虫把他衣服攥皱,听着雄虫压抑的抽泣声,聊胜于无的共情能力罕见发挥作用,呼吸就像气管被虫勒紧了一样沉痛。
在现在的屋子里,梵西亚俨然是最能理智思考的虫了。
他还知道医疗虫不敢在这方面疏忽,也知道仪器不会出错,更知道虫皇还站在这里就不能闹得太难看。
“莫里你先送几位客虫出去吧。”他哑着声音吩咐,移开眼神去看艾里维尔,见对方没表示反对,便没再说话,轻抚着一天内接连失去两位亲虫的小雄虫的后背以作安慰。
待可以放轻但依旧明显的脚步声彻底移至门外,大门的落锁声响起,伊易特的眼泪已经彻底糊湿了梵西亚胸前的衣物。
似是想起什么,他抓着雌虫衣服的手骤然收紧,蓦地转过头朝桑奇躯体所在的方向看去,就见泽维恩正木木地对着恍若睡着的桑奇发呆。
“……泽维恩。”
汹涌的眼泪崩盘一样从眼眶中跳出来,伊易特自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开口时,声音里的哭腔还是没撑住漏了出来。
故作坚强的伪装,连带伊易特堪堪维持的心理防线一起,登时碎了满地。
他终于承受不住这超负荷的冲击,捂着耳朵蹲下身,失控外溢的精神力在身边游弋,将外界与主虫死死隔开。
伊斯亚总爱骗伊易特已经长大了,让他生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的错觉,桑奇算其中帮凶,现在两个罪魁祸首都消失无迹了,独剩伊易特一个。
刻意营造的假象破裂,伊易特愕然面对的,就是一个残酷到可怖的陌生世界,精神上一时难以接受,先一步给主虫筑了层无形防线。
梵西亚几天里尝试了无数次想让雄虫卸下心防,但没有一次例外,全都无功而返。
剩下两只丧偶虫,一个指挥机械虫把雌虫的尸体不知道搬到了哪去,一个整天跑到军部忙碌,不见虫影。
好好一家虫,短短几日,就被毁得面目全非。
梵西亚混迹其中,心疼与无力交错之下,感觉自己都连着苍老了几岁。
而另一边,艾里维尔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准时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回家,心情如一片死水,无法产生丝毫波澜。
这几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伊斯亚突然执着于要和伊易特他们住在一起,为什么在他检查出有虫崽的那天格外不安,为什么伊斯亚前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地带一些补剂回来……
为什么……临近出发前,情绪总会那么奇怪。
细细数着,艾里维尔才猛然发现,雄虫原来自始至终露了这么多破绽。
只是他沉浸其中,对所有异样都点了不去细想的选项,以至于他后知后觉的醒悟,也跟着雄虫的死亡变成狠扇在他心头的一巴掌。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能早些发现,开始后悔自己没能陪着雄虫一起,开始后悔自己居然让雄虫独自承担了那么多。
这些后悔尖针一样刺在艾里维尔心理,被流出的血液浸染,扭曲为难言的恨意。
他开始恨自己的迟钝,恨雄虫的心狠,恨虫神对伊斯亚名为赐福实为诅咒的选择。
恨……命。
可是,他真的有恨的资格吗?
艾里维尔扪心自问。
他无数次将目光投向桌面上雄虫的照片,绚烂的的灯光隔着玻璃,落在雄虫俊逸的脸上,为雄虫的瞳孔点上光亮。
‘他并没有恨的资格。’
他在心里这么回答自己。
他的雄主并不是什么爱心比肩神明的圣虫,不会平白无故为了虚无缥缈的命运交付自己的生命,如果这颗星球并没有所在乎的虫,那不论能量衰竭或是种族存亡,伊斯亚都能选择笑笑,然后视而不见。
但偏偏主星上又还有五只家虫,伊斯亚就是再不想认领这份使命,也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