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子没有直接向朝廷递奏折的权利,他有事需要通过地方衙门代报。除了这条路,他也可以走沈衍或是严昭的关系上报。 上交图纸和举告贪官不同,没那么急切,也没必要走特殊路子,由地方衙门代报更省事。而代报的官员,一定会跟着沾光。 若论私心,程颂更愿意把这份功劳继续归到更能为百姓考虑的单筠身上。不过尽管尤志深发放扇车的银子是募集来的,还有截留的嫌疑,到底也算做了件善事。没他推动,可能一两年内自己都未必能把新扇车做出来。让他跟着得点功劳也可以,但也要让他再多出点力。 “图纸是要上交朝廷。” 程颂回了句。没等尤志深再开口,他接着问道:“不知那一百架扇车,尤大人打算如何分配?” 尤志深的喜悦才浮上一半,便被问得愣了下。扇车的用途他让吏员去下单时就告诉了木工坊,程颂这一问,倒像是要与他确认似的。 “自然是发给州内农户。” “那一百架,如何分配呢?” 程颂又问。 这个尤志深还真安排好了。人口多的村子一村一架,人口少的,两村合用。云州下辖一百五十二个村子,人口有多有少,一百架肯定够分了。 “一百五十二,倒也不算太多。只是人口少的村子,未必都紧挨着,合用怕是不便。我想和大人商议,我再捐五十二架扇车,保证一村能有一架。至于扇车的图纸,也要辛苦大人帮忙递去京城。” 程颂说。 尤志深眉眼一动:“好!县子仁心!” 他努力压住眼底的喜色,接着道:“五十二架扇车,不用县子捐赠。云州富户们听说此事,已经争相捐了银子,正好还有些剩余,再买下五六十架也够。” 脸皮真厚! 坐在下首的画砚暗暗撇嘴。再买五十二架也不过六百多两,这知州说的大方,花的可都是别人捐的银子,还想跟着分功劳,果然都被少爷说中了! 他原本还以为这尤知州还算好官呢,看来也不怎么样! 程颂原本的打算就是这样,见尤志深果然主动提出多增扇车,便将图纸送了出去,让他看着安排。 今日过来知州府,除了扇车的事,程颂还要把自己的食邑户确定了。 县子比县男的实封食邑多了一百户,可以在云州府内选定。尤志深不知从哪打听到,知道之前程颂把县男名下的食邑都分给了长宁的贫困户,问他新增的一百户是如何打算的。 当初那样决定,也许是因为程颂第一次得了爵位,想搏个好名声。这次万一他有别的想法呢? 程颂确实想法有变,只是与尤志深猜测的方向不同,说这一百户新增的名额还是分给贫困户,但有两个限定的要求。 “哦?县子请讲。” 尤志深说。 程颂说出早就想好的:“女户,名下无地或田地不超过十亩,满足这两点的,无房户优先。” 画砚腰板一拔,叠在腿上的双手也动了动,悄悄给少爷竖了个大拇指。 女户就是家中没有可以立为户主的成年男子,比如于超家那样的。 长宁县贫困户不少,但符合他家少爷这个要求的女户未必够一百个,整个云州范围内,一定有很多日子艰难的女户人家。 被定为女户,可以免除一些差役,但税赋是免不了的。成为少爷的食邑户,她们的负担可以大大减轻,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尤志深也生出几分赞叹,区区一百户的食邑,他并不在意,不过程颂这个划定的办法,定是能给他本就不错的名声再添几笔。这小郎君年纪轻轻,倒是很会笼络人心。 片刻的感叹过后,尤志深点头,又赞了句程颂的仁善,说会按他的想法把女户挑选出来。 程颂抱拳感谢,觉着事情办完了,打算告辞离开。 “县子且慢,还有件事。” 尤志深抬手道:“前几日京城来了文书,与你生意的税赋有关。” 程颂听了赶忙重新坐好。上个月薛公公来宣旨,他问了自己外地生意如何交税。薛公公说回了京城替他问问,这么快就来消息了? 画砚的小腰板也重新挺直了,这可是有关他家少爷钱袋子的大事! 尤志深命人去取来文书,递给程颂:“这事无需再下圣旨,文书即是凭证,县子再去云州以外的州府开买卖,税赋参照文书办理即可。” 程颂双手接过直接展开,目光落在文书上,越看眼睛越亮。 “长宁县子程颂,深明大义……献筒车图纸……修途筑堰……捐资修路,凡此种种……特准程颂名下商贾之业,凡在云州之外者,应纳商税,减半征收……” 皇帝还真给自己减税了!减了一半!!程颂没有掩盖喜悦,合上文书便向尤志深道谢。 “县子不必客气,这文书也会同步发去肃州,你在那边多交的税肯定会退回来。” 倒是不必退回来,自己还欠着肃州衙门买地钱呢。不过这事无需详说,程颂又与尤志深客气了两句,便和黎兄画砚离开了知州府。 出门上了骡车,画砚才打开文书。 “为何就只减一半呢?” “一半你还嫌少?!” 程颂拍了下小揪揪。 那可是云州以外的所有地方,这待遇怕是整个大琞也没几个……是吧? 程颂看向黎仁诚。 黎仁诚说是。朝廷对一些有功官员或皇亲是有些减免优待,但份额并不高,像程颂这样能光明正大减免一半的,说是罕见也不为过。 “哦!这还差不多。” 画砚露了个满意的笑容,仔细把文书重新卷好。圣旨可以放在家里存着,这文书可要出门就带着,说不准何时何地少爷就能开个买卖。 …… 位置好、布局好的大宅子转手的不多,程颂看了几个都不大满意,不过他也划定了一个范围,让牙行就在那几条街上找,有合适的就去精品商行送个信儿,王止会安排人给他送消息。 忙完这些,几人便回了长宁。 都知道乡试结果还要再等些日子,也没人多问,见他们回来了,说的多还是书院作坊,只有下午散学回来的程胜对大哥说了点私事。 “爹来了?自己来的?” 程颂让二弟和勤学坐下说话。 “和我一起来的。” 程胜答道,说家里已经决定搬家,爹是来看宅子的。 “过了中秋就来了,把我俩送回书院,只吃了顿饭就回城里了。” “没在书院住?” “没,爹说还是去客栈自在。” 程胜说的时候也带着不解。他和大哥的院子里还有空屋,收拾一下就能住,但爹非想去城里,他也不好拦着。 程颂倒是能猜出一点。他爹读书也不好,对书院没什么兴趣,自己儿子开的也是一样。这里不是课堂就是作坊,哪有城里热闹。难得进趟城,他定是更喜欢城里的酒楼戏楼。 画砚端着一盘云州买的柑橘进屋坐下,身后还跟着找过来的小七。 “老爷寻到宅子了?” “没,爹在长宁呆了两三天就又去了云州看宅子,说是好宅子太多,挑花眼了,还是听大哥的。” 程胜答道。 程颂听了不觉奇怪,他爹挑宅子估摸只是看气派大小,牙行的人又惯会吹嘘,挑花眼很正常。 “二少爷如何知道的?老爷从云州回来又来书院了?”画砚追问。 程胜接下勤学递来的柑橘:“没来书院,爹去了私塾,说让我转告大哥,还是由大哥做主买宅子的事就回去了。” 说完,他问程颂:“哥哥,咱们真要搬去府城吗?我看爹娘是想搬,可祖母好像舍不得家里。” 其实在青寿提起搬家时,程颂也感觉到了祖母的不舍。 祖母一辈子出过最远的门就是云州,而且肯定超不过十次。长宁也不是年年来,只有住在青寿家里才是最踏实安稳。 搬家是程颂的建议,他理解祖母,但让家里人一直留在青寿,自己也确实不放心。 程胜猜到哥哥的纠结,握着柑橘接着说:“哥哥不必担心,祖母是有不舍。不过也同意搬家了,还说哥哥的担心是对的,咱家再在青寿住下去,怕是不大安全。” “嗯……” 程颂应了句,没再多说。 沐浴过后,见程颂站在窗边,神思还是有些恍惚,黎仁诚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后悔让家里搬离青寿了。 程颂轻轻摇头:“不是后悔,只是有些不忍。” 母亲去世后,家里最疼自己的就是祖母,他希望祖母能完全随着心意安享晚年。而搬离住了几十年的老家,显然不合祖母的心意。 自小的经历让黎仁诚没有多少故土情节,但他理解落叶归根的乡情,也明白程颂对祖母的心疼。这些家事他没有多说意见,只是揽住这人肩头,陪他一起望着窗外不甚明亮的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