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他终于感到僵硬的身体此时又恢复如昔,坚实精壮的臂膀腿脚运转轻松,神清气爽像是回到少时,便精神大振,起身舞剑。
盘龙负手侍立于床边,黑色袍子上绣着的火纹随着林耀祖舞剑带起的风轻轻飘动,不动声色的注视眼前的人。
「多亏有吴侯跟你,不然我还真不想茍活了,这恶疾就是治不好。」
林耀祖回剑还鞘,轻快的扭头朝盘龙笑道。
「林侯言重了,我家侯爷说过这天下还等您去主持呢,要求我务必照料好您的身体,说来惭愧,在下学艺未精,居然至今还无力治好您,只能勉强压抑病况而已,还请林侯多多担待,只要在下一得到妙法,定会替您根治这恼人的恶疾,还望林侯再等等。」
盘龙拱手陪礼,真诚而谦虚的样子很讨人喜欢,林耀祖本是个爽快之人,身体状况好多了之後神清气爽,精神大振下自不以为忤。
「那就有劳了,这些先暂时不管,我病着的这些时候,出了什麽事?大军怎麽在这停了这麽久?为何听见有流水声?」林耀祖问道。
「侯爷有所不知,我家侯爷也正为此头疼…」
盘龙重叹一声,左右环顾像是怕被谁听了去,林耀祖见状眉头一皱,严肃的等他接下去。
盘龙凑到他耳边低语,林耀祖却是越听越惊怒,等他说完更是焦躁得来回踱步,转回桌案旁伸手就是一掀!
沉重的桌子被他单手掀翻,整桌的纸张被砚台中未干的墨汁染污,倾刻间洁白的纸就被染得透黑,林耀祖脸色难看至极,暴怒的又是一脚。
「…该死的景氏兄弟!果然是泷国帝王家血脉,一个比一个阴险!装作兄弟不和的样子,到处调查我们的动静,这紧要关头居然还真被他们抓到把柄,现在堵在地道上准备进攻是吗?好,很好!既然如此也不必躲藏,反正本来就要杀了他们,在这动手跟在皇城没有两样,你去跟吴侯说,这担子我林耀祖扛了,让他不要担心,只管为後面的事作准备!」
林耀祖朗声说罢,傲然的扬手一挥,迈出强势的步伐揭帐而出。
盘龙恭谨的作揖相送,幽深的眼睛默默注视仍在摆荡的帐幔,嘴边勾起与吴焕夷相似的阴骘笑意,低笑出声。
「…那是当然,後面的事,侯爷都替您打算到「尽头」了…」他自语道。
盘龙在吴焕夷的指点下,将景氏兄弟的动向与以前的事迹删减增添了许多,竟然在既没说谎也没全盘托出的状况下,转化成了有利于吴焕夷的说词,巧妙的润饰了所有不合理的异处。
林耀祖完全没想过为何景氏兄弟会突然横插这一手,他所有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进攻皇城被阻这点,眼睁睁看着皇城就在那头,他当然不想在这节骨眼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及细思便决定迎战。
正正合了吴焕夷要个马前卒的念头。
日升月落,獠牙关军队终于集结在溪谷中,徐槐跟杨易虎领头迎接衆人,杨易虎漫不经心的瞥了眼,正好与兰芳四目相对,若有似无的叹息。
「兰芳姑娘,妳不好好待在獠牙关养伤,跟来作甚?」他问。
「这点不需要杨公子担心,还是说怎麽着?你还是担心我会背叛陛下跟殿下?要不要干脆给我下毒好了?」兰芳没给他好脸色,冷声问。
景氏兄弟与阿黎目瞪口呆的看着兰芳,没想到她会这般不客气。
「这话怎麽说的,在下只是关心妳而已,妳拖着那身伤来,难道不怕成了拖累?」
杨易虎似笑非笑的回答。
「不劳你担忧。」兰芳横眉冷目,谁不知你就是担心我不敢对吴焕夷出手甚至倒戈?
假惺惺的作戏给谁看。
杨易虎耸耸肩不再纠缠,心中却想着上官御曾在情报中提出的一事。
吴焕夷正是弄得兰芳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这一节情报只有杨易虎知道,他推想过为何上官御单单只告诉他一人,只能在心中苦笑。
杨易虎跟上官御一样(或许花无踪也能算进去?),存在某些阴暗面,有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景氏兄弟甚至其它人所没有的,他会告诉他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
兰芳能够成为给予吴焕夷致命一击的暗箭。
只要在最恰当的时间让她知道这件事,她就会如飞蛾扑火般,报仇雪恨。
染血的童年,被玷污的双手,在崩溃的那瞬间,会成为燎原火,替他们打开一条血路,即使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就像点燃引信的火药一样。
所以他经常刺激她的原因,就是为了让她不甘在獠牙关等待,而现在目的已达成八成,剩下就看他要挑在什麽时间引爆了。
不过似乎做得有些过头,她这麽厌恶我,若是直接跟她说了,只怕她不信,而且根本没有证据存在,口说无凭…上官御还真是扔了个烫手问题给我哪…
这种会让其它人生气的事却叫我做,真阴险。他腹诽着。
瞥了瞥景氏兄弟与阿黎,杨易虎又做一副痛心疾首的感叹样,看得他们一头雾水,不知他葫芦里卖什麽药。
「易虎,你想说什麽?就直说吧,不过如果是叫我们在外面干等,就不用白费力气了,泷国有难我跟幽炎不可能躲躲藏藏的。」景明煌歪头问。
大错特错,我在想的跟你说的完全是两样东西,我早知道你们执拗了。
唉,说了你们也不懂,仁心仁善的,我跟上官御的打算你们知道了一定会怪我残忍,八成会说什麽应该隐瞒她,让她平安过下半生吧…天真。
那两个怪怪的皇族就算了,阿黎妳不也是刺客吗?为何我就觉得妳会生气呢…杨易虎摇头,还是挂着那温文儒雅的笑容,不答。
「没什麽,陛下丶殿下,等等下地道後可得好好保护自己,若是真的危险,我怕不及掩护,先前与我对峙那人这回定然拚死相搏,要是有个万一你们可不能出差池,该舍弃的就要舍弃,可以吗?」
杨易虎话中有话的交代,景幽炎直觉不对,却不知从何问起,一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的,大家都要当心。」
阿黎勾住景幽炎的手臂,扭头坚定的对杨易虎说道。
「…祝我们都能顺利回皇城。」
杨易虎垂眸,眼中的流光隐藏在阴影中,转为幽黯的思绪,云淡风轻的笑笑。
这边说着话的同时,徐槐整装完毕点齐兵卒,向景氏兄弟一拱手,便往岩壁破口顺着流水往下,消失在阴沉的黑暗中。
决定泷国去向的一战,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