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幼时至今,他永远都在一片走不出来的黑暗中踽踽独行,不管是周围人造成的,还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墨色的後面,还是永无止尽的墨色。
「永远」,如此坚定而唯一,打不破的执着。
血色的道路,望不到尽头,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只能作为刺客而活。
火星跳动,嗤的一声被潮湿的飞雪熄灭,摇摇摆摆的白烟晃悠悠的消失在虚空,如影随形的夜色吞噬所有,甚至连自己的手都快看不清。
黝暗的世界里,黑狐那双比深渊更沉的眼眸忽然杨起一弯弧度。
近来街头巷尾都在盛传侠客「鬼王」的轶事,黑狐站在人潮汹涌的街道,格格不入的听着街坊邻居们的日常,胸臆处像是有异物卡着,耿耿于怀。
他不清楚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在那些闲人当中「活着」,还是单纯听到熟人的事情而躁动,总之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正常。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是谁,那种神出鬼没的伎俩,除了他跟自己,谁也办不到。
你在挑衅我,是吗?黑狐嘴角弯起冷锋似的弧度,了然于心。
「二十」…就算你从「鬼影」成了「鬼王」,还是这样阴魂不散?
整座山都被我屠尽,独独你没事,这是宿命吗?
你跟我,就只能有一人活到最後?
到处行侠仗义,这番作为跟你有哪里相符了?
这还是当初在刺客门中的血月下,与我生死拚搏的人吗?
为了引出我,就这麽努力?你这麽恨我?弄不明白啊…
你应该跟我是同类人才对,分明是你偏离了刺客的轨道,为何而今却像是我的错?
如同二十懂十九一样,黑狐那时也明白鬼王的动机。
他知道,「二十」绝对不是为了自己才要找他寻仇,黑狐无法说明自己为何能够如此肯定,可能只是直觉,但他就是明白。
--算了,不如去会会他,生或是死,总是有个了断。
于是过了几个月夜,纠葛了半生的师兄弟俩,又碰面了。
孤山上的贼窝,残破的塔楼上,黑狐立于塔顶,背着月光往下望,神情隐没在浓密的阴影中,只一双冷冽的眼紧紧盯着下方的人。
他站在血泊中央,垂向地面的刀尖滚落血珠,面无表情的仰望黑狐。
他身旁还站着两个少年,长相有些相似,大约是兄弟,也是手持染血的兵器,怔怔看着自己,但黑狐并不是特别在乎。
『…你总算肯现身了。』
许久未见,鬼王不起波澜的的脸却依旧如昔,冷冰冰的开口,吐出满嘴白烟,冷冽的风刺骨,呼啸而过。
『劳你做这许多,师兄怎麽能不出现呢?我说二…』
黑狐扬唇一笑,不待他把称呼喊出,鬼王已经甩出一枚飞镖,银光闪闪擦过他的皮肤,黑狐不避不让,也不去管颊边滑下的鲜血,饶富趣味的歪头。
『你就是这样跟师兄打招呼的?』黑狐笑咪咪的问。
鬼王神情越发狰狞,一双染血的眼眸恶狠狠的瞪着他。
『鬼王…』那对兄弟中,看着较沉稳的那个皱着眉头,犹豫的喊。
『你们闪远点,不要插手。』
鬼王头也不回,语气仍像渗了冰渣子似的,甩手斥退兄弟俩,他们对视一眼,默默後退。
『你现在倒是学会成群结队了?这两个一看就知道出身好人家的小少爷,是哪来的?你可别说是你朋友,我不信。』黑狐瞄了瞄两人,吊儿啷当的语气依旧,眼底的情绪却开始混浊。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你应该是跟我同一类的…
为何?跟这种金贵的小子走得这麽近?你不嫌恶心?
那种人,吃过什麽苦?他懂我们这种人在想什麽吗?
高高在上的,能明白我们这些必须要在血泊中打滚的人吗?
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宿命,他们如何能懂那份艰苦?
二十,你难道不知道,我跟你这种人,注定一生都要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依赖,谁都能摆脱…
你明明就知道,可你却背弃了这片根源的黑暗,假装自己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