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裕安感到有点无力:“银巫,你别这样,你快收回去。” 他心里忽然生出难过的情绪。 他是不是总在给小人鱼带来麻烦和危险? 如果总是这样的话,他还能和小人鱼长久地在一起吗? 然而还不待他细想,约五百米距离之外的污染区突然蠢蠢欲动起来。 本就混乱的能量变得更加混乱、呼啸,隐隐有着向外扩张的趋势。 ……不好! 通行证 污染区似乎要扩大了! 乌九反应极快地伸出枝条、圈住小船。 江裕安抬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脏里有股郁气翻腾得厉害。 “乌九,你带银巫快走——” 话音未落,只见银巫周身冒出阵阵蓝光。 江裕安微微愣神。 银巫仍旧握着江裕安的右手,朝他笑:“裕安,在有水的地方,我的尾巴是很厉害的武器噢,也可以像盔甲一样保护我。” “所以不用担心没有月衡哥哥给的‘通行证’我会怎么样,我还有我的尾巴呢。” ——尾巴。 ——不用担心。 江裕安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小人鱼很强大,很安全。 他带去的那些麻烦,并不会给小人鱼带去严重的威胁。 至少…… 至少银巫现在仍旧是安全着的、笑着的。 并没有任何埋怨的意味。 乌九:“还走吗?” 他在空气中感受到了熟悉的能量波动,不危险,但是这股能量却对他的友好接触表现出明显抗拒。 江裕安回神,转眼看向污染区。 只见那些混乱的能量虽然浮躁不安、有明显的扩张苗头,但最终也没超出界线。 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甚至用望远镜仔细看,还能看到混乱的能量边界离界线远了一些。 江裕安朝乌九点头:“走,你们就从这儿回去吧。” 他看向银巫,抬手想摸一下银巫的脑袋,又怕打破什么防御似的,顿了顿,还是收回手。 “银巫,你先回海里吧。” 银巫翘翘尾巴:“你看,我能保护自己,我可以在原地等你。” “但是我会担心你。”江裕安直白说出口,“鱼鳞遇水会很厉害,可是如果污染区扩张,把河水都污染了呢?” 银巫动作顿住。 江裕安认真地看着银巫的眼睛,继续道:“你是海上最强的生物,你回到海里,我就会少一些对你安危的担忧。” “而且,污染区里的一切都未知。如果我进了污染区,之后却不是从这条原路出来,而是从海上或者其他地方,基于信号石的特性,当然是你待在海里,我们的联系才会更方便。” 银巫对上江裕安的眼睛,不躲不闪:“可是这样,就没有同伴陪你走陆上的路了。” 江裕安哑然。 没有同伴,没有陪伴,这是他一直都习惯了的事情。 为了留在这个世界生活,为了和小人鱼有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他再经历一些独自前行的道路也是没什么所谓的。 只要结果是令他满意的就行。 但…… 片刻后,江裕安移开视线,低声道:“我也想你能一直陪我。可我不希望你因为我陷入危险。” 银巫定定地看着他。 小人鱼的声音向来是清泠的、天真的。 可这次,江裕安听到他坚定地说:“裕安,那你说你爱我。” 江裕安震惊回望。 银巫直直望进人类的眼底,不顾人类的惊讶与呆滞,重复道:“裕安,说你爱我。” 好半晌,江裕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嗓音干巴巴的。 有点难以相信眼前这个表情严肃的人鱼会是可爱的银巫。 银巫说:“不然,我不相信你会回到我身边。” 爱与人鱼的灵魂绑定。 获得了至诚至坚的爱,人鱼就获得了能永生的灵魂。 银巫不知道在人类的认知里,“爱”重不重要,但他现在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向江裕安索求一个带有保证意义的回答。 他想要这个人类用爱保证,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要记得回到他身边。 江裕安思绪纷杂。 他愣了会儿,突然想起,童话里说,美人鱼舍弃声音、舍弃尾巴、舍弃熟悉的亲人家庭,陪王子游历山水、嬉笑玩乐、体验世上诸多美好事情,只为了获得王子的爱。 爱。 这是个宏大又微小、普通又特别、沉重又轻松的课题。 他很喜欢小人鱼,这毋庸置疑。 但他不敢说“爱”。 可不敢也并不代表吝啬。 江裕安双手将小人鱼的脸捧在掌心。视线相对,他诚挚地说:“银巫,我爱你。” “我会回到你身边。” 银巫终于恢复了笑脸,弯起眼睛,明媚又灿烂:“我等你!” 乌九沉默地立在一边,心中若有所思。 目送乌九和银巫往相反方向离去,江裕安才转身,继续向东走。 越靠近污染区,他的心脏不规律跳动得就越厉害。 既像是被这片混乱的能量场吸引,又像是被排斥着。 连伤疤已经消失的脖颈也隐约传来痛感,身上也渐渐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像受了层层叠叠的外伤,养不好,好不全。 污染区的边界线近在眼前。 江裕安感觉两只手的掌心在微微发烫。 抬手,两枚图案在发散着格外明显的金光。看来是“通行证”在起效果。 界线外是生长,是活力。 界限内是枯萎,是死亡。 江裕安并不多犹豫,抬步迈进那片连土壤都已经板结硬化的混乱里。 异常的能量波动像四面八方吹来的劲风,割得人皮肤生疼。 江裕安觉得这痛很熟悉。 且尚能忍受。 于是仍旧一步一步向里走,走得踏实又稳健。 他好像走进了谁的一场噩梦。 因为他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袄,无助地在泥泞湿滑的路边走。小孩小腿小脚的,一边走一边搓手哈气,“好冷,好冷。” 有人骑车经过,手电筒一照,“哎呀”一声:“江家那娃!大晚上你往哪跑啊!也不怕卖小孩的把你拐走!” 小孩仰着小脸,说:“爷爷打人,我要去找我爸妈。老师说有爸妈的孩子不挨打。” “造孽呦。”那人把小孩搂起来,“那也得有大人陪着,要是被人卖了,就永远也找不到爸妈咯。” 小孩被送回去,看到一地狼藉,呼呼大睡的爷爷,和抹眼泪的奶奶。 小孩问:“奶奶,你疼不疼?” 奶奶不答话。 小孩又问:“奶奶,我们为什么被爷爷打?” 奶奶慢慢摇着头:“都一样。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都一样疼吗? 疼得都不知道先捂哪个地方好了。 小孩最后问:“奶奶,你带我去找我爸爸妈妈好不好?老师说有爸妈的孩子不挨打。” 奶奶又不答话,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杂物。 蓝色的 四周是无尽的漆黑和无边的寂静。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这是哪儿。 江裕安站在原地,巨大的悲伤感袭来,压得他缓缓垂下头。 ……嗯? 蓝色的……光? 在心脏上。 他抬手摸过去,手掌慢慢靠近蓝光,按在胸膛处。 指缝中透出淡蓝的柔和光线,使消失的视觉重新恢复。 ……啊。 感受到了。 他的手,他的身体,还有……他跳动着的心脏。 周身的黑暗在一步步褪色,江裕安闭上眼,又睁开,黑暗中的事物渐渐显现出来,虚幻又令人不安。 只有心口的蓝色光芒,让他还感觉自己正脚踏实地。 定了定神,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像是踏上了这场噩梦的轨道,江裕安只一个恍惚间,陷入了一片熟悉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