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铁炉子叫回风炉,喻言家也在卖这种炉子,现在人们都喜欢买小太阳之类的取暖器,买回风炉的很少。
吴悠然家的是方形铁炉子。每一方可以坐一个成人,挤一挤也能坐得下两个。
江禹行占了铁炉子一方,侧着身,右手拿指甲钳,左手托着苏婆婆的一只手。
江禹行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而他托住的却是一只骨节走形丶枯瘦有冻伤的手。
虽说他的手没使多少力,但看着却有一种能托举千斤的力量,让这位老者心安,让旁人的心变得柔软。
江禹行擡了擡下巴,示意喻言坐下:“你先烤烤火。”
喻言点头说好,双腿跨过一根长板凳,挨着苏婆婆坐。
苏婆婆笑着说:“人老了,看不清,我大外孙帮我剪指甲。”
“婆婆好幸福呀,有一个孝顺的大外孙。”
喻言不认为这话有问题,然而江禹行却噗嗤一声,她不解地望着他。
江禹行说:“你现在说话像个小大人。”
喻言强调:“我本来就是大人,非得加个小字,难听。”
“在我和外婆面前,你也敢称大人?”
“成熟跟年纪大小无关,有的人一大把年纪,还是没活明白。”
江禹行又笑了。
喻言反应过来,讨好地笑着:“婆婆,我不是说您。”
苏婆婆宽慰道:“我懂我懂。”
苏婆婆是一个明辨事理的老人,跟这样的老人说话不费事。
喻言的视线落在那三只手上,想着自己还没为父母做过如此贴心的事呢。止不住细细打量这个男人。
他戴了一副银边眼镜,鼻子高挺,下颌线流畅,侧颜出衆,比几年前更有男人味。
江禹行蓦然擡头,对她轻轻一笑,又低头做事,那般云淡风轻,却足以令她心潮澎湃。
苏婆婆突然道:“不然怎麽有人被称为老糊涂。”
喻言回过神来,深知自己开了个不好的头,只能拼命补救:“婆婆可是最讲道理的人。常听我妈说,您不但身体硬朗,而且精神也好,算账比很多年轻人都厉害。”
苏婆婆眉飞眼笑:“老了,没以前有用了,连自己剪指甲都难。”
喻言:“可以配一副老花镜。”
江禹行:“配了的,她不愿戴,嫌麻烦。”
喻言大概明白镇上老人们的想法,在他们眼里,老花镜和近视眼镜无异,眼镜这东西是有知识有文化的象征,他们戴着不合适。另外,戴着眼镜干活确实不方便。
*
苏婆婆的指甲剪好了,她起身去给喻言拿瓜子水果吃,聊了一会儿天後,便回屋睡觉。
房间里只有喻言和江禹行。
这一天他们见过几回,不过都没有单独相处过。
此刻,他们望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
江禹行率先打破沉默:“早知道你今天回来,就该让你搭顺风车。”
喻言平静地说:“我那天跟你说过,我今天回的。”
江禹行眉头轻皱:“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喻言笑眯眯地,她不想计较真假,因为他们两遇到不愿面对的事,都会装傻。他们又有那个默契,谁也不去揭穿谁。
喻言将手伸到铁炉子面上去烤,感叹:“还是这种炉子暖和。”
江禹行笑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经过你们家,大门是关着的,滚滚浓烟往外冒,邻居们都以为着火了,喊人没人应,以为你家里没人,就急着去救火,情急之下有人踹开门,一看——”江禹行笑出了声,“你满脸是灰,拿着吹火筒正对着炉子吹,边吹边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