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年近四十,下巴长着一把胡须的官员听了这话,纷纷摸了摸鼻尖,嘴上应承着,心中对祝宁却没有多少服气。直到两日后,他们跟着祝宁每日卯时二刻起就在三个现场来回奔波,累得双手叉腰气喘吁吁,转头一看,祝宁还面不改色地拿着计数本同他们讲解如何记录工匠们每日的做工量、亲自下到沟底检查土质的夯实程度,且神色之认真,不似敷衍也没有说教之意,他们终是静下心来学习。
事实证明只要心态摆端正,学习效率自然而然就提了上来。不过三日的时间,两位官员便能独当一面,各自负责一个现场。
见他们进步神速,祝宁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顺带说了些夸赞之言。直到晚上回房休息时,她才飞扑到李怀瑾怀中,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味长叹一声:“真是累死我了,明天我才不要卯时就起床了!”
“辛苦了,阿宁。”
李怀瑾单手把人圈在怀里,一个巧劲儿就让祝宁侧坐在他的腿上,宽大的手掌顺着腰线往上,在祝宁的肩头拍了拍,另一只手则不疾不徐地于信纸落笔,写着要送回京城的公务汇报。
一忙好些时日,祝宁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关注胡卫等人的情况,如今总算是稍有空闲。她的目光随着李怀瑾的字迹移动,问道:“你这边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吗?全部调查清楚了?”
“嗯,胡卫虽是个嘴硬的,可陈观却是个不禁吓的。我不过让他见识了些审讯的手段,还没真上手做点儿什么,他便将一切都交代了。”李怀瑾轻笑一声,暗含讽刺道,“从他如何认识胡卫,如何将陈茹送出去,再到他当上汭州官员后从何时开始给胡卫办事、拿分成,再到他拉着卢若望下水……一字未漏。证物、口供等我都整理好了,在这儿,你看罢。”
祝宁接过李怀瑾递来的一沓纸,借着桌案上暖黄的光亮细看起来。纸张一页一页翻过,事件的全貌完整的展露在她眼前,她心中所存的疑惑也随之解开。
八年前,一个寻常的下午。
相依为命的陈观和陈茹兄妹二人正准备进山采物以换些铜板生活,却在大道上遇到了骑马路过的胡卫。彼时的陈茹年方十四,长得标志水灵,一下子就抓住了胡卫的目光,但他当时并未声张,只在回府后派人去打听陈家兄妹二人的信息。
得知两人的家境、陈观的抱负后,胡卫找到陈观,说要同他做笔交易——
“你把妹妹嫁给我,我出钱供你上学堂,让你能无后顾之忧地参加科举。”
陈茹才十四岁。
胡卫看出了陈观的犹豫,他只是笑着往陈观手中塞了一袋银两:“无妨,你回去好生想想,我静候佳音。”
胸有成竹的语气和神态让陈观感到不适,可手中沉甸甸的物什堵住了他的心也堵住了他的嘴。
回到家中,面对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的陈茹,陈观难得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而听到陈茹询问他手中的钱袋来自何处时,他更是羞于启齿,干脆避着人回了屋子。
一夜辗转反侧,双眼通红的陈观终于下定了决心。
从此之后,他的人生与陈茹的人生便都驶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坐上喜轿时,陈茹的眼睛红肿着,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般年纪就嫁作人妇,更没想过自己依赖的兄长会为了钱财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当作物品一般交易出去。
她被梳妆打扮得像个小瓷人儿,坐在这一方小小的囚笼中,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嫁的人叫什么,年方几何,长得是何模样……
自此,陈茹开启了她的苦难生活。
可陈观的日子却如鱼得水般鲜活起来,他不仅在胡卫的资助下考取功名,返乡做官,还听从胡卫的指示为其在工事上破开一条口子,胡卫从官府手上赚了多少,他便能分得对应三成的银钱。
有了这些钱,他逐渐开始寻欢作乐,光是房中小妾就养了不下五个。
夜夜笙歌势必会导致白日里精神不济,卢若望便是唯一
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罪犯,对于进出牢房的人他们大多只是挑起眼皮掠过一眼,继而该干什么干什么。
整个牢房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霉湿味,混合着浓烈的铁锈味及排泄物的骚臭味。
陈茹安静平和地坐在牢房一角,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雷霆般的打呼声、不同囚犯的聊天声或对骂声,眼睛盯着脚下积着厚厚一层污垢的地面,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里没有随时随地会落到身上的巴掌或拳头,没有不绝于耳的辱骂或虚情假意的关切,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睛。
牢房门处传来锁芯转动的咔擦声,陈茹循声望去,见狱卒打开门对她招了招手:“陈姑娘,跟我走一趟,肃王殿下要见你。”
该查的都查清楚了,该说的也都说明白了,她现在不是应该在牢房里默默等待最后的结局吗?怎么又要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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