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夫们连连道谢,领着粮食面带喜色地离开了。
回到安和寺,民夫如往常一般把领到的粮食搬运至寺内的厨房中,准备和几位僧人一齐煮粥。大锅内的水刚刚煮沸,却听大殿方向隐隐传来吵闹的人声。
他走至厨房门外,朝大殿的方向远远投去一眼,只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推搡着,其中一人动作幅度极大,看上去情绪异常激动。
“我日日虔心礼佛,且身体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怎么可能染病!你是从哪里来的庸医?!”
大殿之内,中年男人目眦欲裂,发紫的嘴唇不住地颤动着,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对面的年轻男子,语气愤慨。
被人指着鼻子骂庸医的俞清:“……”
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唯一露出的眼睛里平静得无波无澜,他冷静地开口问道:“你现在是否觉得头脑发热、牙齿打颤、心跳过快?还伴随着呼吸急促、面色发红、指甲发绀……”
“我、我这是被你气的!”中年男子大喊道,一副死不承认的模样。
两边的僧人不敢轻易上前劝阻,只好离得远些温声道:“这位施主,切勿讳疾忌医。”
“大殿之内,还请施主保持肃静。”
“不过是隔离开来观察治疗,施主何必如此执拗?”
中年男人像是被戳到痛处般,一挥手道:“因为我根本就没病!”
话音尚未落地,他便捂着胸口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在大殿内的众人都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保证自己离他起码有两丈的距离。
待中年男人终于止住咳嗽,他的脸上已然多了两道泪痕,泪眼婆娑中,他缓缓抬起头,与大殿正前方的佛像对视,嘴上还在喃喃自语:“我没病……我没病……”
眼前忽地一片黑暗,他骤然失去意识,往后倒去。
咚——
“暂且别动。”俞清抬手,安排道,“劳烦两位师父去外面取一张用药草熏过的布巾来,待我为他遮住口鼻后,再将他搬至隔离的屋子。”
两位僧人应声离去,留俞清一人站在大殿内看看地上躺着的人,又看看安静注视着殿内发生的一切的佛像。
眼见着中年男人被架着拖出大殿,站在厨房门口的民夫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厨房继续做今天中午要分发的米粥和面饼。
“俞大夫交代了,被隔离的病人们的吃食要单独装起来给他们送去,送去的时候还得带上面巾,防止被传染。”一名小僧一边烧火一边道,“这烧完的灰也得留下来,用以掩盖赃物。”
民夫点头应道:“好,等会儿我多用几个饭盆来分装。”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僧人注视着落在灶台上的阳光,叹道:“按照往年的气候,步入八月,雨水就会变少,不知今年是否也会如此啊……”
正是因为有了一年一年积攒下来的经验,汭州知府卢若望才让城中的百姓们收拾好行装搬到高地避水,才会让工匠们根据地势修建仓廪与排水沟渠。本以为今年会同往年一样,待水位下降,众人就能回到各自家中清理满屋狼藉,随后再依靠着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花费一至两个月的时间恢复城中秩序,修补损坏沟渠。未曾想,今年的水势比起以往每一年的水势都更大,降雨量达到了新高不说,疫病竟也随之而来,打破了他们的“经验之谈”的同时,死伤人数亦直线上升。
因此,八月后的气候会如何变化,他们心里都开始拿不准了。
“朝廷不是派人来管了吗?我相信他们一定有法子解决这场灾祸,你们想啊,贺大爷那个小孙子,原先发热这么严重,这京中而来的俞大夫不过为他扎了几针,又给他煎了一服药喝下,情况眼见着就好转了!”民夫拍手惊叹道,“可见京中来的人并不是敷衍,而是实打实有本事的!”
烧火的小僧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木灰,嘟囔道:“希望如此罢……今日的太阳这样烈,总该让城中的积水晒干了去,也好减减这城中的霉湿气。”
“汭州的空气比起洛阳城湿润不少,我感觉我现在是一条在岸上都能呼吸存活的鱼。”祝宁跟在陈观身后,用玩笑的语气讲道。
陈观附和道:“是,洛阳到底是地处北方,而汭州近日又接连下雨。”